第一章
十岁那年,因为吃了晏清珏递过来的糕点,我被毒哑了嗓子。
十三岁的晏清珏为了安慰我。
在御书房的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为我们求来了一纸婚约。
只因我是清河谢氏的独女。
按照律例,世家女皆不得入后宫。
为了我,晏清珏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登天路。
可同样也是晏清珏,十九岁那年,为了赢得京城名伶木潇潇的青眼。
他当着众人的面,亲口承认:
“谢婉书这个哑巴,我早就受够他了。”
“若不是她,我也不至于只当一个闲散王爷。”
我站在望书阁的密室里,一字一句咀嚼着他的话。
沉默良久后,我回身告诉下属:
“晏清珏沉迷女色,难堪大用,我们谢家,也该换个人扶持了。”
1
“谢婉书这个哑巴,害我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她当初要是直接被毒死该有多好。”
这话一出,全场都沸腾了。
晏清珏的狗腿子连连捧场:
“七殿下说的对!一个哑巴而已,就算她是谢家的独女又如何,根本配不上殿下。”
“要我说,谢婉书也就是模样好些,殿下若是喜欢,养在外面当个外室就好,何必为了她放弃大好的前程。”
我听着这话,霎时间僵在了当场。
外室?
他们倒也说的出口。
京中人人皆知,谢家一女百家求。
我谢家女,即便只剩一具尸体,也能嫁入高门大户做正头娘子。
晏清珏虽是皇子,他母亲不过是一个宫女,我又有何配不上的。
愤怒之余,我攥紧了手中的账本。
身前的下属见状,提剑上前一步。
“我去处理了他。”
我摆了摆手。
不必了。
我今年十六岁。
下个月就及笄了。
家中原本安排我们在及笄后结婚。
我也准备在及笄后将手中的势力全都交由晏清珏门下,助他一臂之力。
至于什么狗屁律例,在世家眼里不过一句废话,夺嫡最终靠的不还是拳头。
我将一切都为晏清珏筹谋好了,却没想到,我今天居然能在这听到这样一番话。
相识六年,为我以为他至少对我有一点真心在的。
一时间,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又酸又涩,说不上是难过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站到密室的小窗前,看着房间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待众人闹够了,晏清珏才正了正神色。
“好了,今天的事,只限在场的人知道,要是传到谢家人耳朵里,让我知道是谁说的,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晏清珏四下扫视了一眼。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闭嘴。
“那当然了,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七殿下难道还不知道我们哥几个,这些事我们什么时候传出去过。”
“就是,也算那谢婉书命好,一个世家女居然能攀上皇族,哪怕当一辈子哑巴也值了。”
说着,一群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木潇潇坐进了晏清珏怀里,娇笑着给他斟上了一杯酒。
“好啦殿下,我相信您,妾身愿意追随殿下。”
美人在怀,晏清珏情不自禁吻了过去。
“潇潇,你放心,明日我便让府中管家来为你赎身,我绝不负你。”
绝不负你。
六年前,我替他挡毒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只觉得自己天真的可笑。
2
第二日,我特意约了晏清珏见面。
还是在望书阁,还是同样的房间。
“婉书,你在想什么?”
见到晏清珏,我的脑中仍是昨日见到的一幕幕。
晏清珏似乎也察觉我望向他的眼神不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真的紧张我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我昨日清楚地看到了一切,看着他眼底的情真意切,可能真的会被触动。
可惜。
没有如果。
我推开了晏清珏送来的及笄礼。
即便听说这步摇是他前些日子一掷千金拍下的。
光是步摇顶上的一枚南海珍珠,就足以买下一座边境小城。
据说当时在场的人无不扼腕,全都惊叹于晏清珏对我的看重。
我看了一眼那根花花绿绿的步摇,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如果这根步摇不是从我手中流出去的。
我可能真的会信他的鬼话。
我突然就想起他从前拿到我面前吹得天花乱坠的礼物,大多也都是这种货色。
那时我还心疼他不识货,总被商人骗。
现在想来,原来真的有人不识货,只不过那人是我罢了。
晏清珏见状,却只当我是在闹脾气。
“婉书,这跟步摇可是花了我小半家财拍下的,我给你簪上看看吧。”
闻言,我皱了皱眉,下意识推开了晏清珏伸过来的手。
不过是一根随处可见的琉璃簪,平日我打赏下人都不会用这么廉价的东西。
晏清珏却敢拿到我面前滥竽充数。
冷漠地勾了勾唇角,我提笔写了一句话:
“晏清珏,我们退婚。”
“婚”字还未落笔,一个小厮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不好了殿下,木姑娘给您做莲子汤时烫伤了手,正在哭呢,您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
一听这话,晏清珏急得下意识站起身匆匆往外走。
直到快出门时,似乎才想起屋里还有个我。
“婉书,我有些急事,你先在这等我,我处理完就回来。”
我平静地看着晏清珏匆匆离去的背影。
摇头轻笑一声,将桌上的纸张投入了火盆。
等他回来,他配吗?
回府后,我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讲与了爹娘。
不出所料,他们听后勃然大怒。
“婉书,明日爹就进宫去帮你退婚,这样的夫婿,我们谢家高攀不上。”
看着父母脸上的神色,我的心脏也一阵揪痛。
都怪我识人不清,选中了一个这般不堪的男人,连累了父母跟我着急。
心中一阵翻滚,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阿娘见了,心疼地将我拥进怀里。
“婉书,明日娘就陪你去宫里递牌子,这婚约必须退!咱们谢家的女儿,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能受这种委屈。”
我轻轻摇了摇头:
“爹,娘,晏清珏既不在乎这婚约,咱们主动退了便是,免得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谢家揪着不放。”
父亲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着我道:
“婉书说得是。只是这口气,爹咽不下!他晏清珏靠着咱们谢家才有今日,如今却为了一个伶人这般折辱你,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轻笑一声:
“女儿自有打算。他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爹娘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决绝。
“婉书,你放心去做。天塌下来,有爹娘给你顶着。”
3
有了父亲的首肯,我直接让人把账房的周先生请来。
不多时,周先生捧着厚厚的账册赶来。
他是谢家最得力的账房,执掌家中产业三十余年,心思缜密,从不多言。
我将一叠书信推到他面前,那是这些年我暗中为晏清珏铺路所留的凭证。
从他府中仆役的月钱,到他结交官员的礼品开销,甚至他暗中培养势力的银钱,皆出自谢家产业。
“周先生,即日起,终止对七皇子府所有的银钱供应。当年我借给他周转的五十万两白银,以及他以‘投资’名义拿走的三处铺面、两座矿山,限他三日之内归还。若有逾期,便按民间最高利钱计算,届时直接拿这些凭证去大理寺递状纸。”
周先生翻看了几页书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办。只是那晏清珏如今恐怕拿不出这么多银钱,万一他耍无赖......”
“耍无赖?”
我笔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谢家在京城经营百余年,还怕他一个闲散王爷赖账?他府里那些珍宝古玩,哪一件不是用谢家的钱买来的?真要清算,他那座王爷府,都未必够抵债。”
说到这,我顿了顿,继续下令。
“另外,周先生,辛苦你去一趟吏部,把当年晏清珏通过谢家关系,为他心腹谋取的两个县令职位的证据,匿名递上去。还有,他去年借着赈灾的名义,私吞了两万石粮食,这件事也一并查清楚,交给御史台。”
周先生躬身应下: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人手。只是小姐,这样一来,等于彻底与七皇子撕破脸,会不会影响谢家的声誉?”
“声誉?”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晏清珏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我时,怎么没想过会影响谢家的声誉?他既然敢做,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我谢家女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待周先生离去后,我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名册,上面记录着这些年我暗中培养的势力。
有江湖上的侠客,有朝中不起眼的小官,还有各地商栈的掌柜。我指尖划过名册上的名字,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
我挥挥手,直接把从小便跟在我身旁的影卫秦风唤出来。
“小姐有何吩咐?”
秦风声音低沉,语气恭敬。
“秦风,你去查三皇子晏清辞,我要知道他最近的动向,以及他在朝中的人脉、势力分布。”
秦风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小姐是想......扶持三皇子?”
我点了点头:
“晏清珏不堪大用,谢家不能把宝押在一个废物身上。三皇子素来低调,行事沉稳,这些年在朝堂上虽不显眼,却也从未出过差错。如今看来,他倒是个值得投资的人选。”
秦风躬身应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查。三日之内,必定给小姐一个详细的答复。”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了下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曾经,我以为晏清珏会是我生命中的那束光,可如今才发现,他不过是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短暂的光亮过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而我,谢婉书,绝不会因为一颗流星的陨落,就放弃整片星空。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晏清珏果然没能拿出足够的银钱,他找上了门,硬要见我一面。
4
我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让他进来了。
毕竟有些账,当面算才清楚。
不过片刻,晏清珏的身影就出现在庭院里。
他没像往常那样衣饰华贵、步履从容,反而穿了件半旧的锦袍,头发也只是随意束着,连平日里总端着的皇子架子都卸了大半。
手里提着的锦盒倒还是精致,可他指尖攥着盒沿,指节都泛了白,一看就满腹心事。
“婉书......”
他刚跨进正厅,声音就先软了下来,再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说着,就想上前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晏清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可很快又堆起更恳切的笑:
“婉书,你怎么了?那日是我不对,不该因为木姑娘的事怠慢了你。可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烫伤了手我总不能不管,你向来大度,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想理他,反而又后退了半步。
晏清珏往前凑了凑,姿态放得极低,连称呼都软了下来:
“婉书妹妹,我知道错了。往后我再也不跟她来往了,我把她送回戏班,我只陪着你,行不行?”
我仍旧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下晏清珏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些恼羞成怒:
“谢婉书,你到底怎么了?”
“当初明明是你硬要嫁我,如今我好不容易求来赐婚圣旨,你又拿起乔来了......”
“我已经把好话说尽了,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哑巴,除了我还有谁要你?”
我的心随着这些话一齐沉到了谷底。
从前,我以为我们之间除了救命之恩,至少还是有一些感情在的。
等将来,我嫁与他,凭借我背后的势力,未尝就不可争一下那个位置。
直到今天,血淋淋的真相终于被揭开。
原来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污点,一块夺嫡路上的绊脚石罢了。
碰巧这时爹娘也进了门,听到这话,立即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语气冰冷:
“七殿下,不必多言。我已在圣上面前递了折子,婚约已废。你欠谢家的东西,三日内若不还清,便等着大理寺的传召吧。”
晏清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看向我,又看向父亲:
“伯父伯母,这是误会!我刚刚就是口不择言......”
“口不择言?”
父亲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嘲讽。
“把折辱我女儿的话当玩笑?晏清珏,你是不是觉得我谢家太好说话了?”
晏清珏这下是真慌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悲愤:
“谢婉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那日离开了一下,你就非要置我于死地吗?”
我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也彻底碎了。
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最后一行字,推到他面前:
“晏清珏,那日,我也在望书阁。”
第二章
5
晏清珏看着那行字,一下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却终究不敢再反驳。
他知道,谢家若真要与他为敌,他在京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最终,他只能攥着那支廉价的琉璃步摇,狼狈地转身离开了谢府。
我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中一片寒凉。
我甚至不能理解,不过短短六年,人的改变怎能如此大。
当初,我总是陪阿娘进宫探望淑妃,也就是我的小姨。
而晏清珏的生母正是小姨宫中的宫女。
宫里的太监捧高踩低,总是克扣晏清珏母子的吃食。
晏清珏便总跟着他娘亲到小姨宫中打秋风。
一来二去,我和晏清珏也熟络了起来。
有什么吃的,我会分他一份,他也总会分我一半。
结果就是那块他不知从哪得来的糕点。
我先放进了口中,便开始腹痛不止,后来甚至疼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我便失去了声音。
那时我还对哑巴这个词没什么实感,晏清珏却先红了眼。
为了我第一次主动站到皇上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来了一纸赐婚圣旨。
可如今想来,那些话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他借着我的身份往上爬的筹码。
毕竟谢家在朝堂的势力,是他那个宫女出身的母亲永远给不了的。
阿娘见我盯着门出神,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想那些糟心事了,你爹已经进宫求见陛下,这婚约定能退成。”
我点点头,指尖却还是忍不住泛凉。
六年情谊,到头来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晏清珏在谢府门外站了三天。
府外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二楼窗内。
我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棂,看着他每隔片刻就抬起头,望向谢府朱红的大门,嘶哑着嗓子喊:
“婉书,我知错了......是木潇潇蛊惑我,我不该糊涂......”
有路过的妇人看不过去,劝他:
“七殿下,要不先起来吧?这太阳毒,再站下去要出人命的。”
他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刻意装出的悲戚,对着围观人群哭诉:
“我不能起!婉书她是哑巴,没了我,往后在京中谁会真心待她?世家子弟哪个不嫌弃她?我若走了,她一个女子该怎么活啊......”
我看着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反倒是只觉得好笑。
晏清珏倒没枉费他这幅好皮囊,引得不少妇人心疼。
秦风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他这是故意博同情,想用舆论逼您松口。要不让护卫把人赶走?”
我缓缓摇头。
“不必赶,”
我声音平静。
“有些账,早该在众人面前算清楚,省得日后有人说我谢家仗势欺人。”
推开门的瞬间,楼下的喧闹声骤然停了。
晏清珏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出虚伪的惊喜,他想上前两步,却又顿在了原地。因为我没像往常那样拿纸笔,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顶端,看着他。
清晰又冷冽的声音,从我的唇齿间缓缓溢出:
“晏清珏,你演够了吗?”
全场死寂。
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晏清珏瞪圆了眼睛,脸上的悲戚瞬间僵住,像是见了鬼一样,手指着我,声音发颤:
“你......你能说话?怎么可能......你不是被毒哑了吗?”
6
我抬手拂过披风下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阳光落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覆在他面前。
“十岁那年,吃了你递的糕点被毒哑后,我便请了江南最厉害的腹语先生,”
我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学了这些年,我早就能像常人般‘开口’。这些年装哑,不过是想看看身边人,究竟是冲谢家的权势来,还是真的待我谢婉书有半分真心。”
晏清珏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与他平视。
目光扫过他渗血的膝盖,没有半分怜悯:
“如今你走投无路了,没了谢家的银钱撑场面,木潇潇也卷着你的步摇跑了,倒想起拿‘哑巴’来道德绑架我?晏清珏,你是不是觉得,我谢婉书眼瞎心盲,到现在还会信你的鬼话?”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七殿下是这样的人!拿谢家的钱讨好戏子,还私吞赈灾粮?”
“亏他还好意思说谢小姐是哑巴,没了他活不了,我看他才是没了谢家活不了!”
“谢小姐也是可怜,装哑这么多年,居然看错了人。”
那些话像无数根针,扎在晏清珏的心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撑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猛地抱住头,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狼狈地朝着远处跑去,连回头都不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却再无心痛,只剩唏嘘。
7
没过几日,秦风把关于三皇子晏清辞的卷宗便整整齐齐摆放在了我面前。
我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一行行字迹清晰地勾勒出这位皇子不为人知的过往。
江南治水时,晏清辞亲勘河道、宿草棚问民情,还纵身跃入冰河救孩童险留病根。
青州推行均田制遭士族抵制阻挠,他强硬推进、收隐田分农户。
最后一页上,“身体孱弱,母妃出身宫女”这行字格外醒目。
我指尖在“宫女”二字上轻轻一点,忽然轻笑出声。
同样是宫女之子,晏清珏将出身当作耻辱,靠着谢家的势力肆意妄为。
晏清辞却从未因出身自卑,反倒凭一己之力在朝堂站稳脚跟,用政绩赢得敬重。
这样的人,才值得谢家押上全部筹码。
次日清晨,我唤来周先生,将一张写着“三百万两白银”的银票推到他面前:
“这些钱,你分批次暗中资助京中及各州府的寒门士子。记住,不必提及谢家,只说是‘愿为天下育才者’所赠。”
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
“老奴明白,定让这些士子感念这份恩情。”
随后,我又传秦风觐见,将一叠青州士族贪墨土地、勾结官员的证据交给他:
“你亲自去一趟青州,把这些证据递到御史台。记住,要做得隐蔽,别让人查到谢家头上。”
秦风接过证据,沉声道: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不出半月,京中就变了天。
寒门士子纷纷在朝堂上为晏清辞发声,称赞他治水有功、推行均田制利民。
没过几日,晏清辞便亲自登门拜访。
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色虽略带苍白,眼神却格外清亮。
落座后,他端起茶杯,却没有饮,只是轻声道:
“婉书,青州之事、士子之事,我知道是你暗中相助。这份恩情,我定铭记在心。”
我看着他眼底的真诚,缓缓摇头:
“殿下不必谢我。谢家扶持你,并非只为报恩,更是为天下选一个好君主。若殿下日后能体恤百姓、励精图治,便是对谢家最好的回报。”
晏清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婉书放心,我定不负你,不负天下百姓。”
可我们都没料到,晏清珏竟不肯安分。
失去谢家的资助后,他走投无路,竟投靠了太子。
为了讨好太子,他主动献计,诬陷晏清辞私通外敌,还伪造了一封晏清辞与敌国使者的书信,偷偷送到了皇帝面前。
幸好我早有防备。
这些日子,我一直让秦风暗中监视太子党羽的动向。
得知他们要伪造书信诬陷晏清辞后,我立刻让秦风截获了太子党羽私吞军饷的账本,又找了京中最擅长模仿笔迹的匠人,仔细比对太子的字迹,还原了他篡改书信的痕迹。
朝堂之上,太子手持伪造的书信,厉声指控晏清辞通敌叛国。
晏清辞站在殿中,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辩解。
就在皇帝犹豫不决时,我捧着账本和笔迹鉴定书,缓缓走上大殿。
“陛下,臣女有证据呈上。”
我将账本递到皇帝面前。
“此乃太子党羽私吞军饷的账本,上面有太子亲信的签名。至于那封所谓的‘通敌书信’,臣女已请匠人鉴定,实为太子篡改字迹所伪造。”
皇帝翻看账本,又对比了笔迹鉴定书,气得拍案而起:
“逆子!竟敢私吞军饷、伪造书信诬陷兄弟!来人,将太子打入天牢,彻查此事!”
太子被押下去时,眼神怨毒地瞪着我和晏清辞。
而站在太子身后的晏清珏,见大势已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双眼睛悲愤的望着我。
最终,太子被废黜,晏清珏作为太子党羽,被剥夺了所有爵位,贬为庶民。
后来我听说,晏清珏被贬后,只能住在京城最破旧的巷子里。
昔日的皇子,如今连三餐都成了问题,常常穿着破衣烂衫,在街边乞讨。
有人曾见他跪在谢府门前,想要求见我,却被护卫拦在门外。
他在门外哭嚎着忏悔,可我却再未让人放他进来。
8
在谢家的暗中扶持下,晏清辞成了新的太子。
三年后,老皇帝驾崩。
我站在晏清辞身侧,陪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台。
晨光透过殿外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他转身面对百官,声音虽带着一丝病弱,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父皇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即日起,朕承继大统,定当恪守祖制,体恤万民,不负天下。”
百官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殿宇。
那一刻,我的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登基大典过后,晏清辞屏退众人,只留我在御书房。
他刚坐下,便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也添了几分苍白。
我连忙上前,轻轻为他顺气,又将早已温好的参汤递到他手中。
他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凉:
“婉书,我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这江山刚定,往后这江山......还要多靠你。”
我看着他眼底的恳切,郑重点头:
“殿下放心,我谢家的势力,我的本事,都是为了让这天下安稳。你是明君,我便做你最坚实的后盾,帮你守好这天下。”
他笑了,将参汤一饮而尽,眉眼间终于松了些。
三日后,圣旨下达,册我为“护国皇后”,特许我自由出入朝堂,参与朝政。
满朝文武虽有微词,却也无人敢反对。
毕竟晏清辞能顺利登基,我和谢家的功劳,人人皆知。
此后,我用谢家遍布天下的商业版图改革赋税,废除苛捐杂税,推出“商税均摊制”,让富商不再偷税漏税,也让小商户能喘口气。
不出半年,国库便渐渐充盈起来。
我又奏请晏清辞,派人修缮江南水利,免除灾区三年赋税,再在各州府开设“蒙学馆”,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识字。
国家一日日昌盛起来。
可晏清辞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
太医诊脉后,总是摇头叹息,说他先天不足,又常年操劳,怕是撑不过两年。
那天我去探望他时,他正躺在病榻上看奏折,见我进来,便招手让我坐在他身边。
他握着我的手,指腹轻轻划过我的掌心,眼泪忽然顺着眼角滑落:
“婉书,我不怕死,只是放不下你,放不下年幼的皇子。若我走了,他才三岁,这朝堂上的豺狼虎豹......就拜托你了。”
我握紧他的手,指尖传来他微弱的力道。
我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一字一句保证:
“殿下,你放心。我定会辅佐皇子长大,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让这江山永远安稳,让百姓永远安乐。”
他看着我,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没过多久,晏清辞便驾崩了。
临终前,他留下遗诏,让我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直至皇子成年。
遗诏宣读那日,朝堂上果然有老臣跳出来反对。
吏部尚书拄着拐杖,痛心疾首地喊道:
“女子不得干政!这是祖制!皇后娘娘若真为天下着想,就该退居后宫,辅佐皇子即可!”
我坐在帘子后,听着他义正词严的话,只是满脸冷笑。
就在这时,秦风从殿外走进来,将一叠账本扔在那老臣面前:
“李大人,先看看这个吧。这是您去年在江南贪墨赈灾粮的账目,还有您儿子强占民女的诉状,您一心为国?怕是一心为自己吧。”
那老臣看着账本,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地上。
其他想附和的官员见状,也都噤了声。
我掀开帘子一角,目光扫过殿内百官:
“诸位大人若真为天下苍生,便该多想想如何治水患、劝农桑,而非纠结我是男是女。若再有人敢以‘祖制’阻挠朝政,就别怪我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百官皆躬身应“是”,再无人敢反对。
此后,我提拔了一批有能力的年轻官员,又赏赐边关将士,安抚藩王,很快就稳住了朝局。
每当我坐在帘子后,听着百官奏事,看着奏折上越来越多的“国泰民安”,就知道自己当年选的路,没有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子渐渐长大,也开始跟着我学习处理朝政。
直到有一天,秦风来报,说晏清珏在边疆流放时,听说了我垂帘听政的消息,不知从哪弄来门路,偷偷逃回了京城,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哭喊着要见我。
那时我正在批阅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后悔了。”
秦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
“他说当初若没为木潇潇折辱您,若好好待您,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该是他。还说求您看在往日情分,给他一次机会,哪怕只是让他当个小官,他也会好好效忠。”
我放下朱笔,看向窗外。
皇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都城一片繁华,街上行人往来,叫卖声隐约传来。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在望书阁密室里听到他说“谢婉书这个哑巴,我早就受够了”时的心痛,想起他为了木潇潇弃我而去的决绝,如今再想起,只觉得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我提笔写了一道旨意,让秦风拿去:
“念及往日相识一场,免他死罪。把他送到皇陵,终身监禁,不得再出。”
秦风应了声“是”,转身离去。
后来,有宫人从皇陵回来,说晏清珏精神失常了。
一会儿说自己才是皇帝,一会又说他错了,求我原谅他。
我听了,只是淡淡吩咐宫人:
“按时给他送衣食,别让他死得太早,好让他多想想,自己究竟错在了哪。”
又过了十年,皇子成年,已能独当一面。
我将权力平稳交给他,带着秦风回了谢府。
偶尔站在当年晏清珏下跪的庭院里,看着来往的车马,我会想起十六岁那年,以为晏清珏是值得托付终身的那人。
如今我才明白,女子的光芒,从不需要靠男人照亮。
我自己,就能活成一片星空。
而晏清珏,不过是这片星空下,一粒早已被遗忘的尘埃,永远困在他自己的悔恨里,再也翻不起半点波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