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主动为我的状元童养夫请来了升为驸马的圣旨。
整个侯府震惊一片,连楚临渊看我的眼神都在那一瞬间有些泛红。
男人端起茶杯,故作平静地问我:
“你是怎么说服陛下的?”
是啊,他用治理江南水患的功劳和科举状元的功名,都换不来的圣旨。
我又是如何换来的?
当然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入宫请旨。
恳求那传说中残暴的天子换来的。
唯一意外的是,至此我才发现。
当年救我的少年郎,不是楚临渊。
而是上个月刚登基的天子。
1.
“你是怎么说服陛下的?”
楚临渊又问了一遍。
少有的耐心。
其实以前,都是我想方设法的要跟他多说上几句。
换来的,是他满脸的不悦。
唯独今日,得知我求来婚约。
他要说的话格外的多,还多了几分警惕和不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爹爹便拍案而起。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顾家助你平步青云,可你倒好,功名在身,第一件事情就是悔婚?”
楚临渊抬眼看向爹爹,眸色沉静如水,早已不见当年那个清贫书生的半分模样。
“顾大人,当年这桩婚事究竟是如何定下的,其中缘由,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疏离的冷意:
“顾家资助之恩,在下从未忘却。但若顾家执意要以此相挟,强求履行婚约......那就休怪临渊不顾情面了。”
这番话虽未明言,却已将姿态摆得明白。
他当年并非心甘情愿,而是受制于人、迫不得已。
眼瞧着爹爹气得脸色发青,
我怕他气伤了身子,赶忙上前一步拦在了他身前。
事到如今,再争论孰是孰非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心里没有我,再纠缠下去,即便是让他娶了我,也是一对怨偶,互相折磨。
“爹爹,您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情我来处理就是。”
我让小厮将爹爹扶回去。
厅内只剩下我和楚临渊两个人。
他面色稍缓,放下茶盏望向我,劝道:“阿笙,你放心,我们退婚,我娶公主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也明白你对我的情意,顾家对我的恩情我也不会忘记,我不会辜负你......”
“啪——”
未等他说完,我已上前一步,扬手狠狠扇在他脸上。
我岂会不知他求娶公主所图为何?
顾家能给他的,早已悉数给予。
如今他想要在朝堂上更进一步,尚公主自然是一条捷径。
所以他选择背弃婚约、另娶他人。
“权宜之计?不会辜负我?”
我冷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讽:“难不成你娶了公主,还要我做你的外室?”
他眼神倏地一暗,竟未立刻反驳。
他竟真的敢这般想?
做尽了忘恩负义之事,竟还指望我如从前一般痴心以待?
我将那封退婚书重重甩到他身上:
“一巴掌,换一封退婚书,助你踏上锦绣前程。楚临渊,你不亏。”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罢我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他语气急切,似还想辩解:“阿笙,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你信我,我绝不会负你......”
我抬眸望向他,见他双眼通红,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装得可真是像啊。
不过是想暂且稳住我,生怕我坏了他尚公主的锦绣前程罢了。
即便他此刻所言句句真心,那也晚了。
因为今晨我入宫请旨退婚之时,陛下早已明言:
“再有三日便是选秀之期,侯府如今唯有你一人符合条件。退了婚,便要入宫,你可想清楚了?”
当年父亲纵容我养楚临渊作童养夫,不仅是因为我喜欢他,也不仅是误以为他曾救过我,更深的原因,是他不愿我入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后宫争斗不比朝堂简单,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只愿我留在侯府,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可如今想来,既逃不过命运,倒不如坦然面对。
只要侯府一日不倒,我在宫中便有所依仗,陛下亦不会轻易动我。
如此一想,我入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退婚。”
想到这里,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2.
在距离选秀仅剩两日时,侯府迎来了宫中降下的圣旨。
丫鬟匆匆前来通报,说父亲要见我。
我点了点头,心中已猜到七八分,深吸一口气,便朝书房走去。
“你当真决定要入宫选秀?”
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没有多做解释,只平静地回答:“女儿心意已决。”
父亲长叹一声,终是未再言语。
我踏出房门,远远的看到楚临渊朝我这边走来。
不愿与他继续纠缠,我转身便走。
却不料他猛地逼近,一把将我按在墙上。
“顾笙,你现在知道躲了,做的出来却不敢承认吗?”
这话说的我一头雾水,什么敢做不敢当?
我刚要开口询问,却感觉到他手指猛地收紧,肩膀传来一阵刺痛。
“明明是你自己同意退婚,为什么还要派人散布公主仗势强抢你未婚夫的流言?”
我回头看去,他眼底泛着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就这么想毁了公主的名声?”
“放手,楚临渊!”
我忍痛厉声呵斥。
他却更加用力,几乎要将我的肩骨捏碎:
“还是你以为毁了公主的名声,我就会回心转意?我告诉你,做梦!”
我浑身一僵。
他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我从未见过。
在我记忆中,他永远是那个波澜不惊的翩翩公子,不管是什么事情都难以令他动容。
可如今,竟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流言,便以最深的恶意来揣测我。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他脸上。
“楚临渊!注意你的身份!”
我脖颈已被他掐出红痕,捂着发痛的肩膀,咬牙与他对视。
这一巴掌似乎终于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语气稍缓,指间的力道也松了几分,却还是皱着眉对我道:
“阿笙,我知道你放不下我......但这真的只是权宜之计。你为何不能再多等我一些时日?非要将事情闹到这般地步?”
我别过脸,冷声道:
望着他此刻的神情,那眉眼间的无奈与温柔几乎能以假乱真。
若我不是早已看清他攀权附势的本心,恐怕真要以为他对我用情至深。
“我说了,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既然决定成全你们,我就绝不会再做多余的事。”
“你还是安心准备和公主的婚事吧。”
他闻言却低笑一声:“顾笙,从小到大,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放弃,可哪一次不是转头就耍手段纠缠于我?”
他微微俯身,声音中带着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好,你既这么说,那我便等着看......看你这次能坚持多久。”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留下一个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背影,转身离去。
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我咬紧下唇。
楚临渊,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很快,我就要入宫参选,从此与你陌路。
傍晚时分,楚临渊派人送来了一瓶金疮药。
那是太医院特制的珍品,价值连城,有价无市。
我没有碰。
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纠缠。
3.
选秀前一天,我赴了入宫前的最后一场赏花宴。
才踏入园中,便见楚临渊与昭华公主并肩而立,宛若一对璧人,
周围的人正为他们打抱不平:
“公主殿下真是受了大委屈,明明与楚公子两情相悦,却偏偏被人说成仗势强夺,平白污了清名。”
“还好我们都清楚真相,也深知公主的为人,否则真要叫某些人恶毒的手段得逞了。”
公主叹了口气,挽住楚临渊的手,说道:“你们也别这样说,她虽然骄纵不堪......”
话未说尽,却已引人浮想。
楚临渊也点头,附和道:“顾笙确实太过任性了。”
听到这话,我只觉得好笑。
但我也知道,这是平息流言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只是,这法子,是踩着我的脸面去的。
京城谁人不知,我顾笙最喜欢楚临渊这个童养夫,从前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他是我的人。
如今他与公主这般高调地出双入对,公然宣称两情相悦,无异于将我一腔情意践踏在地,告诉所有人——
过去种种,不过是我顾笙的一厢情愿罢了。
“哟,顾笙来了?”
昭华公主余光扫见我,眉眼间顿时盈满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看着她,只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我懒得与这群人争辩。
一群没脑子的,听风便是雨,心甘情愿被人当刀使,还自以为仗义执言。
我正走到莲花池畔,眼看就要穿过月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顾笙。”
回头,是昭华公主。
她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道:“你既然接了旨要入宫选秀,就安分守己去做你的秀女,别妄想脚踏两条船,缠着楚临渊不放!”
望着她恼怒的面庞,我只觉可笑。
她这般草木皆兵,倒像楚临渊心里真的有我似的。
若他真有心于我,又怎会与她暗通曲款,将我的颜面践踏殆尽?
“你怕什么?”我忽然笑了,“怕我抢走楚临渊?还是怕我入宫之事有变?”
她脸色骤变,猛地抓住我的衣袖:“我警告你,楚临渊是我的!你老老实实进宫便是!”
“松手。”
我甩开她,并未用力,她却突然踉跄着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跌落池中。
我还未及反应,就听见一声急呼:
“公主!”
楚临渊不知从何处冲出,毫不犹豫跃入湖中,将昭华公主救了上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啜泣:“顾笙她......我不过是想跟她道歉......”
“顾笙,”楚临渊双眼赤红地瞪向我,“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先是散布流言污蔑公主,如今又追到这里动手推人!若公主真有闪失,你有几条命够赔?”
根本不给我辩白的机会,他便直接将罪名扣在我头上。
公主落水引来众人围观,楚临渊的话更坐实了我“因妒行凶”之事。
四周顿时窃窃私语响起,一道道目光如针如刺,尽数扎在我身上。
我气极反笑,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抬眼直直望向他:
“这世上谁都有资格指责我,唯独你楚临渊,没有。”
“既然你觉得我如此恶毒,那便劳烦你看好你的公主,别让她再往我身边凑。至于你——”
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与怀中仍在啜泣的昭华,“也请离我远一点。你们二人,实在晦气。”
说罢,我不再看他骤然变色的脸,亦不顾周遭各异的目光,转身便走。
我就不该来此。
明日便是选秀之期,何必在此地与这群人多做纠缠?
4.
晚上,宫里派人送来了秀女服饰。
我正看着,门突然被人推开。
是楚临渊。
“阿笙......”
看到他,我眉头微皱,开口赶人:“出去。”
“我知道你在生气,但下午那件事情我实在是迫不得己,得罪公主对你没有好处,我是为了保护你才......”
听到这话,我只是冷笑。
“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你的锦绣前程,你自己心里清楚。”
被我戳穿心思,他面上闪过一丝恼怒,但转瞬又软下了态度。
试图来拉我的手,
被我躲过。
“阿笙,你要相信我......”
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响起一个丫鬟的叫声:
“楚大人,公主请您过去。”
他面上有些不耐,但终究还是转身,
只留下一句:
“阿笙,你再等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我只当耳旁风。
......
选秀当天,侯府门外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喧嚷,好不热闹。
楚临渊上朝时路过,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侯府是发生什么事......”
话音未落,便见宫中太监手持明黄圣旨行至府门前,朗声宣道:
“陛下有旨:兹闻安宁侯顾氏有女顾笙,敏慧婉顺,德容俱佳。特命其入宫参选,以备嫔妃之择。钦此——”
楚临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抓住身旁一人,声音嘶哑:“让谁入宫选秀?!”
那人被他满目猩红、状若癫狂的模样骇住,战战兢兢答道:“是、是顾家大小姐,顾笙啊!”
第2章
5.
“顾笙!”
楚临渊猛地勒紧缰绳,几乎是跌下马来,踉跄着朝我冲来。
什么尚公主的谋划、什么治水之功换平妻之位,此刻皆化为乌有。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若我就此踏入宫门,我们之间便真的彻底结束了。
他跌撞着扑到我身前,全然不顾周遭目光,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阿笙......你不能这样......”
他声音嘶哑,眼底布满血丝,昔日翩翩公子的风度荡然无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只是在气我,对不对?”
我冷冷地看着他,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周遭的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楚大人这是做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拉扯秀女,成何体统......”
“不是说与公主两情相悦吗?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他却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目光死死锁着我,仿佛我是他溺水中唯一的浮木。
“阿笙,你忘了我们从前的日子了吗?你忘了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
最后,更是拿出我之前给他的那枚平安符,说道:“你还记得吗?那年上元灯节,你为我求的平安符,我一直贴身戴着......还有你亲手种的梅树,你说等花开满了,我们就在一......”
“楚临渊,”我冰冷地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放手。”
“我不放!”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竟泛起水光,“我知道你恨我,你气我......你怎么报复我都可以,但不能用这种方式!你不能进宫!”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如同潮水般涌来。
“瞧这样子,之前流传的那些顾小姐痴缠楚大人的话,似乎不太对啊!”
“还有之前公主和楚大人两情相悦的话,好像也有很大的水分啊!”
“顾小姐还真是可怜,平白淌了这样一滩脏水......”
我听着这些议论,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看向他,警告道:“楚临渊,你可想清楚了,若再纠缠下去,让公主或者她的人瞧见了,你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切,你的驸马之位,你的锦绣前程,可就真的全完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他头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有瞬间的清明和挣扎,但攥着我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领头的太监面色沉肃地上前一步,声音尖利而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私语:
“楚大人!请您即刻放手!顾小姐是奉旨入宫参选的秀女,您在此公然阻拦,是想抗旨不尊吗?这罪名,您担待得起,您的九族可担待得起?!”
最后那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我趁他心神剧震之际,猛地用力,彻底甩开了他的手。
掌心骤然空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冷漠至极的脸,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看着那辆宫车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不是在赌气,不是欲擒故纵,我是真的不要他了,真的将我们所有的过往连同他这个人,一起彻底摒弃了。
恐慌、悔恨、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
6.
我入宫参选后,果然中选。
只是这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原本几位家世与我相当的贵女,不是突发急病无法参选,便是因容貌欠佳被早早撂了牌子。
余下的虽不乏清丽佳人,门第却终究逊色一筹。
几番筛选下来,竟只剩我容色才情与门第皆拔得头筹,最终被册立为后。
直至凤冠加身、接受百官朝拜之时,我仍觉恍惚,仿佛踏在云端,脚下虚浮得不真切。
封后大典后的洞房之夜,红烛高燃,椒房暖香。
沈寂舟指尖抚过我的脸颊,眸光深沉似海:“皇后可知,朕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我垂眸不敢直视,心跳如擂鼓。
他却低笑一声,气息灼热地拂过耳畔:“不必怕朕。”
他却与我预想中大不相同。
并非外界所传那般清冷寡欲,反而......极重床笫之欢。
除却上朝理政,他几乎夜夜留宿在我宫中,不知疲倦地索求,仿佛要将我揉碎了融入骨血。
某夜,红帐之内,云雨初歇。
沈寂舟抚着我汗湿的背脊,忽然漫不经心般提起:“昭华与楚临渊的婚事,你怎么看?”
我气息未平,轻声应道:“昭华公主与楚大人两情相悦,如今终成眷属,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话音未落,我便感觉揽在我腰际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周身气息瞬间冷沉下来,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
“两情相悦?”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皇后倒是记得清楚。”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逆了他,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那一晚,他动作格外凶悍,如同惩罚般,在我肩头、锁骨处留下好几处深重的齿印。
疼得我眼角沁泪,他却只是以指腹抹去,眸光幽深不见底。
这直接导致我次日清晨迟迟未能起身。
7.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宫婢低声禀报,说昭华公主与驸马楚临渊已入宫给太后请安,按礼制,我身为皇后亦需出席。
我正吩咐人为我梳妆,却见陛下昔日的乳母苏嬷嬷笑着走了进来,亲自接过梳子,要为我绾发。
她手法熟稔,眼神慈爱,望着镜中的我,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我有些诧异,轻声问道:“嬷嬷为何一直看着我笑?可是我今日有哪里不妥?”
苏嬷嬷闻言,笑意更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娘娘莫怪,老奴只是心里高兴。高兴陛下......总算得偿所愿了。”
“还记得,当年陛下救下您之后,便听到了您家里养了个童养夫的消息。陛下当时气得,好几日没好好用膳,在书房里摔了东西,骂您‘小没良心的’,说他救了您、对您那样好,您却眼里根本瞧不见他半分。”
我一怔,心中波澜骤起。
这些事情,我竟全然不知。
“后来陛下不是没想过动用太子的权势强求,可他到底忍住了。他说,怕您不高兴,怕您恨他。就这么一年年地等了下来,看着您和那位楚公子......陛下心里的苦,老奴都看在眼里。”
“直到前些日子,您自己入宫请旨退婚。陛下当时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有了机会,忧的是觉得自己抢臣子之妻,是否不够君子。后来派人细查,发现那楚临渊竟与公主早有往来,三心二意,并非良配,陛下这才彻底没了心结。”
她为我簪上一支凤钗,笑意盈盈:
“娘娘入宫前,陛下兴奋得像个毛头小子,亲自盯着人布置昭阳殿。您入宫后,陛下这脾气都肉眼可见地温和了许多,咱们这些伺候的奴婢们,也跟着松了口气,心里都替陛下高兴呢。”
我望着镜子,沉默了许久。
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昨晚为什么生气,其实更深的是不安,是怕我旧情未断,怕他多年等待终成空。
想到这里,我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
我看着镜中,忽然笑了笑,对苏嬷嬷道:“嬷嬷,且慢些梳妆,不急。”
我转头吩咐心腹宫人:“去前朝候着,待陛下下朝,即刻禀报,就说本宫身子有些乏,想等陛下忙完政务后,一同前往太后宫中问安。”
苏嬷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欣慰了然的光芒,连忙点头应道:
“哎,好,好!老奴这就让他们慢着些。娘娘放心,陛下若是知道您等他,定会高兴的。”
8.
我终究是没有等到沈寂舟。
宫人回禀,沈寂舟下朝后仍有要事与几位大臣商议,让我先行前往太后宫中,他处理完政务便到。
于是我带着宫人先行到了太后处。
楚临渊与昭华公主正陪在太后身旁说着话,一副新婚燕尔、琴瑟和鸣的模样。
我按礼数寒暄了几句,实则并无心思在此多留,略坐了片刻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却不料刚走出太后宫门不远,身后便传来楚临渊的声音:“皇后娘娘请留步。”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他快步追来,望着我的眼神复杂至极,挣扎、不甘、悔恨交织其中,明知不可为,却似乎仍控制不住。
“驸马,”我冷声开口,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你已尚公主,得偿所愿,就该谨记自己的身份。拦本宫去路,是何道理?”
他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警告,从怀中颤着手掏出一枚有些旧了的平安符,嗓音沙哑:
“这个......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为我求的......阿笙,我们过去的那些情意,难道......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看到那平安符,我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在宫里,堂而皇之跟我诉说旧情,他不要命,我还要!
我一把夺过那平安符,看也未看,扬手便将其抛入了一旁的莲花池中。
锦鲤受惊,倏地散开,那抹承载着过往的红色很快便沉入水下,消失不见。
“楚临渊,”我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声音冷得像冰,“本宫与你,早已过去,莫要再纠缠不休。”
说罢,我决然转身欲走,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抬头一看,竟是沈寂舟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正眉眼含笑着看我,显然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我尚未来得及行礼,他便已俯身,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引得身后宫婢低低惊呼。
我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讶异道:“陛下不是在与大臣议事?既已来了,不去见过太后和昭华公主她们么?”
他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吻,抱着我稳稳当当地转身,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僵立原地的楚临渊,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
“见他们做什么?朕方才似乎看见,有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朕的皇后。”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不远处的人听清。
楚临渊的身影明显一僵,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跪下求饶,说自己是一时口无遮拦。
沈寂舟却不再看他,抱着我径直朝昭阳殿走去,贴在我耳边低语,气息温热:“看来朕的皇后,还是太过宽仁。往后这等无关紧要之人,若再敢近前纠缠,不必与他多言,直接命人打断腿,丢出宫去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深意,仿佛不只是说给我听:“这宫里,乃至这天下,若有人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忘了谁才是该敬该畏的人,朕不介意亲自教他记住。”
我的脸颊微热,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维护与占有,轻轻点头,将脸埋入他肩颈之间,不再去看身后那道复杂的目光。
沈寂舟便这样抱着我,在宫人恭敬的注视下,一路穿过宫道,径直回了昭阳殿,再无半分理会旁人的意思。
9.
接下来的几日,我几乎未能踏出昭阳殿半步。
沈寂舟似乎要将前些时日因政务繁忙而错过的温存尽数补回,夜夜痴缠,不知餍足。
与外间的风雨飘摇相比,我这昭阳殿内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温柔乡。
只是偶尔从宫人的低语中,能拼凑出宫墙之外的些许动静。
听说,楚临渊与昭华公主,如今已成了京城最新的谈资。
那对外人眼中曾两情相悦的璧人,如今几乎是日日争吵,怨气冲天,活脱脱成了一对怨偶。
据说,那日太后宫外,楚临渊失态纠缠于我的一幕,恰好被随后出来的昭华公主看在眼里。
初始几日,楚临渊尚且低声下气地哄着,然而公主骄纵,岂肯轻易罢休?
日日哭闹斥责,翻来覆去便是讥讽他既为了荣华富贵攀附皇家,就该放下身段好好哄着她这个金枝玉叶,言谈间毫不掩饰对他软饭硬吃的鄙夷。
时间久了,楚临渊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也消耗殆尽,直接不做理会。
昔日那点情意,早在昭华公主这些戳心窝子的狠话中消磨殆尽。
宫人还窃窃私语,说楚大人这些时日前来上朝,官袍领口隐约可见抓痕,偶尔侧脸还带着明显的青紫,想来在府中的日子很是不好过。
我斜倚在软榻上,听着侍女小心翼翼的回报,手中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卷。
这些消息,于我而言,不过如同窗外吹过的一阵风,听到了,也就罢了。
10.
又过了半月,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惊雷般在宫中传开。
太后竟想要暗中扶持其亲生儿子,意图与沈寂舟争夺权柄。
所幸沈寂舟早有察觉,前段时日的忙碌正是为此布局,最终以雷霆手段将这场阴谋扼杀在摇篮之中。
政变失败后,太后被褫夺尊荣,禁足于冷宫。
而身为太后亲女的昭华公主自然受到牵连,昔日封号被废,贬为庶人,所有能带给驸马的荣耀与权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对于将仕途看得比命还重的楚临渊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因为站错了队,他的官途彻底断绝,所有的野心与抱负都成了笑话。
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终日借酒浇愁,醉生梦死。
面对同样从云端跌落、却依旧脾气火爆的昭华,他更是连最后一丝表面的温情都懒得维持,动辄恶语相向。
而早已习惯众星捧月的昭华岂能忍受这般落差?
于是,在某一个晚上,极度的愤恨与绝望驱使她竟纵火焚烧了公主府。
楚临渊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在这场大火中废了一条腿,容颜亦有损毁。
官场之上历来便是如此,他昔日春风得意时得罪过的人,此刻纷纷落井下石。
他很快便被寻了由头,一贬再贬,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
腿废了,官丢了,往日汲汲营营的一切皆成泡影,于他而言,这般活着,恐怕比死了更难受。
然而,当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心中却已泛不起丝毫涟漪。
他们的爱恨情仇,兴衰荣辱,都仿佛成了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故事,与我再无干系。
正出神间,一双手臂从身后温柔地环抱住我,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沈寂舟将下巴搁在我肩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撒娇:“这几日处理这些糟心事,真是累煞朕了......”
我转过身,抬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贴在脸颊旁蹭了蹭,眉眼间的阴霾在看向我时渐渐消散,化作一片温存。
我们相视一笑,窗外的风云变幻,似乎再也吹不进这昭阳殿中的一片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