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陪着顾昭从落魄皇子一步步走到至高之位。
他登基后,我却只得了美人之位。
顾昭说,害怕世家卢氏之女对我嗟磨,要把我藏起来。
可他却冷眼看着我每日被卢氏女折磨羞辱。
最后更是失了孩子。
而顾昭只会哄着我说:
“阿宥,再忍忍,等卢氏被我连根拔起,我便立你为后。”
可后来我不愿意等了。
一封书信修到了北地,小可汗前来求娶我时。
顾昭竟死不肯放手。
我却只是笑着朝他福身道:
“求皇上莫要因皇妹误了两国国事。”
1
再次醒来。
幽暗的烛光下,顾昭把我圈在怀里,他见我睁开了双眼,赶紧叫来宫女为我端药:
“阿宥...快,来喝药。”
下身的疼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我死死掐住顾昭的手臂问道:
“孩子没了?”
顾昭抬着药的手顿住了,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半晌,我看到他晶莹的泪珠一滴滴掉进了碗里:
“阿宥,对不起,我...”
他从不在我面前自称‘朕’。
他一脸深情的望着我,
“阿宥,再等等,等卢氏被我连根拔起,我便立你为后。”
我心里冷笑,卢氏连根拔起?
若不是他顾昭告诉卢氏我有孕,卢婉玉怎会可带人来了春暖阁?
辰时末。
皇后气势汹汹的带人到了我的寝殿。
她以我未按时去往中宫请安为由罚我跪三个时辰,可她却仿佛忘了,我只是个小小美人,非帝后邀约连进入中宫的资格都没有。
彼时。
坐在上首的卢婉玉狠狠盯着我。
下一刻,她起身捏住我因跪的太久而狼狈的脸,肆意嘲笑道:
“秦美人不敬中宫,本宫稍作惩戒,以儆效尤,却没想到秦美人如此柔弱,保不住腹中龙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低头跪下。
最后,我在皇后的人紧盯下跪晕了过去。
晕倒前看到的画面便是皇后一行人扬长而去的背影。
寝殿中上。
失去孩儿的痛让我愈发清醒。
我敛下所有情绪,盯着皇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皇后呢?”
许是被我眼里的灼热烫到了,顾昭不自觉别开了头。
此时却听得门口太监来报: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还没有等到顾昭开口,卢婉玉已脱簪,一身白衣,楚楚可怜地拜倒在顾昭面前:
“今日秦美人对臣妾有僭越之语,臣妾惩治后妃却不承想...,臣妾真不知秦美人已怀了龙嗣。”
那盈盈的泪水早已让顾昭乱了心神,他想要扶起卢婉玉,却在起身时才发现我还在他怀里,又讪讪坐了回来:
“皇后,照拂六宫是你的责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该当何罪?!”
顾昭话音刚落,卢婉玉和他的视线统统望向了我。
我知道,这场三人戏需要我的演绎才能唱的下去。
顾昭在等我大度的为皇后的不小心开脱,就像往常那般。
可是,凭什么?!
就在我想要开口的瞬间,我看到顾昭不经意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那枚代表秦家的玉佩。
我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下,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笑:
“皇后娘娘,不知者无罪。”
“......是臣妾......是臣妾不中用,保不下这个孩子。”
我话音里的颤抖让顾昭搂着我的手更加紧了些。
可仅仅一瞬。
顾昭便暗自松了口气。
他的声音恢复皇帝的威仪:
“秦美人虽僭越皇后,可毕竟秦美人失了孩子,罢了,皇后禁足中宫两月,无召不得出。”
卢婉玉旋即盈盈福身。
可就再她低头刹那,眼里的得意在无声宣告她的胜利。
2
只是没过几天,所谓的禁足便解了。
为了显示中宫的大度,她竟然邀请我到芙蕖宫小坐。
刚进殿,卢婉玉便把一碗掺了红花的莲子羹端了上来。
当年秦氏一朝落难,我被充入掖庭为奴,若不是会几分药理,我和顾昭早在波云诡谲的宫中被人吃的不剩骨头。
卢婉玉嘴上说着羹汤养人,看向我的眼神也是坦坦荡荡。
也是,她是有足够的底气,不仅仅来自父兄,更来自于皇帝。
我冷笑一声,接过这碗羹汤一饮而尽。
羹汤下肚。
卢婉玉对我最后一丝敌意也彻底消失。
她看向我的眼神反而多了一丝怜悯:
“秦宥宁,本宫不明白,皇上的心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我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我当然明白。
如今卢父早已致仕,虽有世家之风,可顾昭从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性子,但顾昭在宠皇后打压我的这出戏中,早已演到他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一开始嫌弃卢婉玉的是他。
但和卢婉玉月下抚琴的是他。
独宠中宫的......还是他!
每次帝后恩爱的戏码一传出,顾昭便要来我这里哭诉一番自己的难处。
如同昨晚,堂堂皇帝,来看望自己的妃子却要趁着月色正浓悄悄来到,还要把这一切的原因推到我的身份上来。
是啊,我是获罪秦家的嫡女,能保留秦姓都是顾昭的赏赐。
可你顾昭,身上不也留着秦家的血吗?!
说到底,皇后和我,顾昭怕是一个都不爱吧?
顾昭登基前一夜。
他曾吻着我全身动情呢喃道:
“阿宥,你是我的,永远都是,等我登基,第一件事情便是立你为后。”
可第二日他跪在我脚下告诉我:
“阿宥,我才登基...他们逼我...要我娶卢氏女为妻。你等等我,我以后会给你皇后之位。”
昨日顾昭拿着宫城外我最爱的陈记水晶糕,小心翼翼地捧在我面前,
我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小时,落魄皇子和蒙难嫡女,像极了画本子里的男女主角。
我记得当年他被宫人肆意凌辱时,是我挡在他的身前受了一盆盆脏水;
我当然也记得在我发烧时是顾昭当了所有值钱的才换来太医出诊。
可终究物是人非。
我不愿和卢婉玉过多纠缠,本想行礼离开,却听到顾昭愉悦的声音:
“婉婉,看朕给你带什么来了?”
见到我,顾昭拿着凤凰步摇的手顿了下。进门这一瞬,他脸上愉悦的表情和昨晚一样。
卢婉玉见状,却从善如流拉过顾昭,和...我。
她娇羞看了眼顾昭:
“皇上,你看...秦美人还在这里呢,您...”
这凤凰步摇镶嵌的东珠一年南方也就能进贡两颗。
我勾了勾唇角的冷意,顾昭的心,我已不在乎。只要他答应给秦家平反就好。
昨日,我用失去孩子的愧疚终于让顾昭妥协,最多两月,他便会处理好一切给秦家平反。
我不愿成为卢婉玉和顾昭的观众,卢婉玉却用北地语问到顾昭:
“臣妾兄长前日...北地人凶狠,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卢父致仕后,卢家虽有世家之风,可在朝堂上为官的只有她的兄长,前几日刚与北地人打了败仗。
顾昭和卢婉玉不知,我充入掖庭为奴前,我的兄长善经商,和北地多有往来,我早学会北地语。
他们总是当着外人的面用北地语沟通,人人都当这是帝后之间讲的私密情话。
我没有关心朝政的习惯,可顾昭的话却把我冻在了原地。
3
“别怕,朕会安排你父亲重新为相,北地终究是个祸患,你父亲与北地交往甚多,是好的选择。”
重新为相?
那当年的罪魁祸首要如何处置?顾昭明明知道,即便是国事,也有比卢清更为合适的人选。
可他终究为了卢婉玉,全然不顾秦家的冤屈,哪怕自己也留着秦家的血。
我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却听得靠在顾昭怀中的卢婉玉娇羞道:
“就知道皇上对臣妾最好了,那个小可汗,竟妄想求娶宗室公主,等我父亲出相,有他们好受的。”
血渐渐凝结成冰,顾昭此刻才发现我的存在,他在卢婉玉面前从来不会表现对我的在意。
失了孩子的那个夜晚是唯一的例外。
见我还愣在原地,顾昭不由得蹙起眉头说道:
“秦美人还不行礼告退?”
卢婉玉对没有威胁的我反而显得宽宏大量:
“皇上,您这样可吓到妹妹了。”
顾昭一手揽过卢婉玉宠溺地看向她:
“好好,就依莹寒所言。”
莹寒?那是卢婉玉的小字。我和顾昭这么多年,他从未喊过我的小字。
我逃一般地离开芙蕖宫,可晚上,顾昭再次趁着月色踏足芝莛宫。
明媚的笑容在烛光衬托下更显得纯净,似乎回到了刚与顾昭认识的年岁。
顾昭脸上换上一副委屈和愧疚的样子:
“阿宥,今日我对你略凶了些,但我不得不...你放心,很快秦家便能平反。”
我敛下所有情绪,不死心的最后问了一遍:
“昭郎,你打算怎么做?是卢家当年诬陷了父亲,这你都是知道的。”
顾昭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他很快恢复清明,把我放在了腿上温柔说道:
“我知道,不过给我些时间,就两月,我答应过你的。”
我看着顾昭充满温情的眸子,若不是今日听到了他和皇后的对话,我说不定仍旧信了他的谎言。
月色动人,顾昭很快动了情欲,他的手在我身后游弋时,突然一阵恶心直达天灵盖,我如同触电般推开了顾昭。
顾昭眸中染上了几分不耐,慌乱间我只得支吾道:
“臣妾...来了月事。”
我以为顾昭会离开,可他只是叹了口气抱着我睡下,许是感受我的僵硬,他抱得更紧了些:
“阿宥,对不起,我...就一些时间,我会给你个交代的。孩子...我们也还会有的。”
他每说一句,我心里的寒意便多一分,孩子?过去十日,他终于想起了孩子,可我和顾昭,再没有任何可能,
没过多久,太监传唤的声音便响起:
“皇上,皇后娘娘那边...”
顾昭几乎是一瞬便起身,忽然发现身边还躺了个我,原本迈出的脚也微微停住:
“阿宥...我......”
我安抚地看了看顾昭,温柔的和一般宫妃无甚区别:
“去吧皇上,皇后娘娘在等您。”
顾昭虽轻轻蹙了眉,可那边的催促由不得他,只得匆匆离去。
我立刻翻身起来,着墨修书两封,由贴身侍女送了出去。
还好顾昭为了安抚我,给了我一些自由,我的大宫女可以依着令牌出宫为我寻一些民间稀罕玩意。
既然顾昭不愿意对卢氏动手,我便亲手自己来。
4
北地兵强马壮,每日骚扰礼朝边境。
前任可汗逝世,顾昭便悔了和北地的联盟,可那小可汗雄勇善战,卢婉玉的兄长带兵打了几场败仗,不得已,只得重新做回谈判桌上。
小可汗同意休战,可除了岁贡,还要一名公主和亲。
可顾昭刚刚登基膝下无女,姑姑早已嫁娶,只得去宗室挑选。
今日,便是宴请可汗的中秋晚宴。
我坐在宴席最末端,高台上便是顾昭和卢婉玉,与那刚刚入京不久的小可汗阿史那勒明。
丝竹声过半,勒明借着酒意开了口:
“上朝皇帝答应本王求娶的公主,能否先让本王相见?”
在座众人掩面嘲笑勒明的粗鲁,可顾昭握着酒杯的手早已微微泛白,北地寒冷,宗室几乎用尽全力躲避这场婚事,即使到今日,依旧没有合适的人选。
耻辱让顾昭一杯一杯饮着酒,可勒明依旧不依不饶:
“要是没有合适的公主,宫妃也是可以的。北地人不讲究这些。喏,本王看,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就很不错。”
皇后气到扭曲,卢清更是吹胡子瞪眼,颤颤巍巍指着勒明道:
“无耻无耻!边塞之徒,如何能如此羞辱皇后娘娘!”
可勒明却不搭理卢清,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顾昭,顾昭只憋出一句:
“皇后乃一国之母,此言不妥。”
此话一出,平时那些簇拥皇后身旁地宫妃便开始附和道:
“别说身份,皇后娘娘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就是,为了皇后,皇上可是岭南加急的鲜荔枝马不停蹄送来,整整一篮,马都跑坏了不知多少匹。”
鲜荔枝?一次顾昭看我时怀里边揣着鲜荔枝,两颗晶莹剔透,他吻我时还特意呢喃这是为了我去岭南寻来的荔枝。
原来,我得到的荔枝也只不过是附带品。
我深深吸了口气,走到顾昭面前,行了大礼:
“妾愿和亲。”
第2章 2
5
此话一出,上首便传来一声巨响,顾昭手里的酒杯被捏碎。
“不可。”
顾昭没有任何思考,两个字脱口而出,
我抬头言笑晏晏地看着顾昭说道:
“妾和皇上乃连着亲的表兄妹,有何不可。”
我冷静直视着顾昭的眼,电光火石之间,勒明却噗嗤笑了出来:
“本王看这位姐姐胆识过人,又容貌昳丽,是本王喜好的。”
勒明跳出横桌,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牵了我的手朝顾昭挑衅道:
“上朝皇帝,不若就这位姐姐吧,我看她也只是坐在下首,怕是不得皇帝喜爱,我也不算横刀夺爱。”
卢婉玉听到我自请和亲时脸上喜不自胜,却在转头时看到顾昭阴狠的眼神被吓到哆哆嗦嗦牵起了他的袖子:
“皇上......”
顾昭置若罔闻,只是深深吸了口道:
“此乃罪臣之女,身份低贱,如何为可汗月氏?况且,此女肤浅,听不懂北地语,如何与可汗交流?”
我抬起眼皮,笑着用北地语对顾昭道:
“皇上,妾听得懂北地语,况且,妾身份低贱不低贱只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话音刚落,顾昭竟失了仪态,双手垂下:
“阿宥...你竟然听得懂?”
我未分给顾昭一丝眼神,只是示意当时修给另一封信的人。
吏部尚书胡大人便是我父亲当年的门生,这么多年,早已收集好当年卢家诬陷秦家的罪证。
胡大人大步上前行礼道:
“秦美人乃前任大将军秦寂嫡女。当年秦家罹难乃小人陷害,臣有本要奏,丞相卢清陷害忠良,请皇上明鉴。
桩桩件件,这么多年,卢清的罪证都被放在顾昭面前。
上首的皇后赶紧跪了下来,而卢清也颤颤巍巍地伏地不起。
勒明也从玩世不恭恢复过来,他平视着顾昭,双手负立:
“上朝皇帝,贵邦就是如此治案的?怕不是有辱上朝名声。今日,本王在此,若上朝皇帝无法断案,怕不是让本王看看?”
顾昭想起那在塞外的百万雄师,如今大礼朝,早无悍将人选。
勒明虽然一口一个上朝皇帝,可明眼人都听出来他语气中的轻蔑之意,更何况,指正卢家的乃是铁证。
半晌后,顾昭认命般闭起了眼,随即恢复了皇帝的清明:
“铁证如山,卢家陷害忠良,着卢家卢清罢相,其余族人男者流放岭南,女者充入掖庭为奴。念皇后入宫不涉前事,禁足宫中半年,六宫事由贵妃代为掌管。
秦家恢复名誉,但......”
顾昭顿了顿,他的眼早已在勒明和我相交的手间冒了火:
“求亲之事,容后再议。”
卢婉玉撕心裂肺地爬到顾昭的腿边,她看着已被侍卫架走的卢清,指着我怒骂道:
“你这贱人,勾引外邦,陷害父亲,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转即便想开口向顾昭求情,可顾昭却顾不得他,只是腾地站了起来,把卢婉玉的手打在一旁:
“可汗,莫要逾矩,放了美人的手。”
勒明挡在了我的面前,他也懒得继续伪装,一字一句地说道:
“礼朝皇帝,美人可亲自说了,愿意和亲。怎么?央央礼朝,竟连一个小女子要求都无法满足?”
周围的宗室迅速有人劝解道顾昭:
“皇上,一个美人换两国和平,这划算的买卖上哪里找?您别忘了边境的陈兵啊!”
顾昭只是狠狠地剜了一眼,他知道,礼朝现在根本经不起打仗的折腾。
一炷香沉默后,顾昭摆了摆手:
“封美人为思华郡主,十日后,送思华君主出嫁。”
6
“阿宥,你为何敢?!”
夜晚顾昭便找到我,他一冲进殿内吻便铺天盖地地袭来,嘴里血腥味蔓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离了顾昭的禁锢:
“够了,皇上,臣乃思华郡主,未来可汗月氏,皇上这样传出去如果是好?”
顾昭听到“月氏”两个字几乎红了眼,低低地笑了,问道:
“你答应过我的,要做我的妻,如何能够嫁给别人?”
妻?我几乎听到一瞬间便笑了出来:
“皇上,您何曾把我当过妻?您的妻是卢婉玉啊。”
顾昭向后踉跄了几步,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阿宥,皇后......卢婉玉已被禁足,等前朝事情处理干净,我便降了她的位份,我封你为皇后好不好?”
“禁足?这样的把戏皇上还要和我玩多久?”
他只是捏着我的肩膀不断重复道:
“阿宥,皇后已得了惩罚,况且当年之事情和她关系不大,能否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推开顾昭,冷冷指着自己的肚子说道:
“那请皇上问问孩子答不答应?”
顾昭身形一滞,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最终清明过来,把我紧紧揽在他的怀里道:
“阿宥,孩子,孩子我们还会有的...”
我怒火中烧,如同鬼魅般在顾昭的耳边低语道:
“孩子,我哪里来的孩子?您要不要去问问您的好皇后,那日在芙蕖宫她给我喝了什么?”
顾昭不可置信地看了我的肚子,喃喃自语道:
“不、不、不。”
他在店内不停地踱步,半晌,半跪在我的面前急急说道:
“等我,阿宥,我把一切处理好,你放心,中宫之位会是你的,我永不可能放手。”
顾昭几乎逃一般地离开了芝莛宫,我看了看屋顶,叹气道:
“出来吧,听人墙角有意思吗?”
话音刚落,勒明便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宥宁姐姐,你终于想通了啊?我还以为你这些年过得很好,没想到...”
少年的脸上已浮现丝丝怒意,我只得转移话题道:
“怎么?都成可汗了,还是改不了当年喜形于色的性子?”
勒明其实是先帝在时北地可汗送来礼朝的质子,那时秦家如日中天,我自然有机会接触到他。
两个志趣相投的孩子很快成了朋友。
当时勒明离开京都时,坐在马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自己脖子上的狼牙取下来给我:
“宥宁姐姐,你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了我来京都娶你。”
我当年只当做是孩童间的玩笑话,可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盯着勒明,想了许久,还是开口道:
“刚刚我和皇帝的对话你也听到了,我没了生育能力。我们乃联姻,你若有心仪女子,提早告诉便好,我不会阻碍你......”
勒明却立刻打断我的话道:
“姐姐也不想想我为何提了和亲这个要求。我阿史那勒明,可和这礼朝皇帝不一样,断不可能以婚约作为赌注!年少的话姐姐都忘了吗?”
我震惊地看着勒明,脸上浮现了几丝慌乱,支支吾吾道:
“你......你可想好了,我是二嫁之身,况且,我生不了孩子。”
没想到勒明只是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捏了几颗葡萄囫囵吞下道:
“我说了,我们北地人不讲究那些。我父汗的位子也是从我伯父那里来的。”
他顿了顿,眨了眨狡黠的眼和我说道:
“姐姐,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7
很快我便知道了勒明口中的礼物是什么意思。
顾昭竟派我亲手结束卢婉玉的命。
我走进芙蕖宫,看着这亲手杀了我孩子的罪魁祸首,恨不得生啖其肉。
卢婉玉到死依旧摆出了皇后的气度,她坐在上首低着头,可听到我的声音坐直嘲讽道:
“果然是你,斗了这么久,没想到顾昭心里还是你。”
我把药递给卢婉玉,如同她当初递给我的那样,可事到临头,这位世家闺秀却死活都不肯喝。
她拼命摇着头,几个宫人捏住了头,硬生生地灌了下去,再抬头,便是满脸都是药渍。
卢婉玉被呛得连连咳嗽,口中不断污秽之语。半柱香时间过去,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现实,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我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朝之事尚未完结,勒明竟把这些年卢家和北地前任大汗来往的书信全都给到了顾昭。
我用北地语凉凉说道:
“明知故问。”
卢家世代为文官,卢婉玉兄长若不是因为家中已无人在朝,迫不得已才去了边境祈求能够迅速积累军功。
当初写信时我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卢婉玉竟会北地语,勒明便查来如此重要的信息。
看着卢婉玉被毒药折磨地直不起身来,我半蹲下来嘲讽道:
“听闻你父兄今日被斩首示众,我们高贵的皇后娘娘要记住,是你亲手把卢家送入深渊。”
卢婉玉疯魔般不停地摇头,可很快,血便从她的嘴边溢了出来,如同当初我失了孩子时襦裙下一片一片的红。
顾昭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卢婉玉断气后出现在芙蕖宫,他小心翼翼和我搭着话,献宝般地把那枚属于秦家的玉佩放在手心:
“阿宥......她死了,我立刻封你为皇后好不好。没有孩子我都可以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你还记得这枚玉佩么?”
我凉凉道:
“皇上,我已是思华郡主,如何再成为皇后?”
许是这话让顾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紧紧捏住我道:
“有办法的,宫中走水属于常事,思华郡主葬身火海,朕会重新给可汗一个交代,给你换个身份。”
顾昭手里的玉佩咯着我生疼,我眉头一蹙,顾昭才注意到玉佩,只得讪讪地放开。
我拿起玉佩,多年的把玩让这枚玉佩通体圆润。
这玉佩是当年顾昭因淋了雨生病,我实在没办法,只得把玉佩当了才疏通了关系求得诊治机会。
他刚刚成为太子时,便找人把这枚玉佩寻了回来,永不离身。
可就在这一刹那,我狠心的往地上一掷。
玉佩碎成两半。
顾昭立刻蹲了下去,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如同孩童一般把碎片揽在了一起,全然不顾手上已被碎片划伤。
鲜血混在玉佩里,似一朵一朵妖冶的花。
我俯下身去捏住了顾昭的手,擦去他的泪珠说道:
“皇上,如同玉佩一样,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
顾昭反捏住我的手,眼里的猩红早,可我只是摆脱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皇上,别忘了,边境可再也遭不起任何的折腾了。”
我向顾昭行了大礼:
“求皇上莫要因皇妹误了两国国事。”
我捡起地上的玉佩碎片横在我的脖子道:
“皇妹已和可汗相约,若出嫁女子并非皇妹,那可汗便会列阵边境,两国之间再无宁日。”
8
十里红妆,顾昭几乎倾尽半数国库为我打造嫁妆。
出行那日,我并未转头看向台上,我知道,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勒明骑在马上,假装漫不经心道:
“姐姐可真的是舍得,你和他的故事我在北地都听到过,你不会后悔么?
要是后悔......”
勒明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但却用如蚊嘤般声音说道:
“你就回去,趁现在还不晚。”
我哑然失笑,从怀里拿出了当年勒明送我的狼牙,上面被我镶上了玉,递给了勒明:
“当初你送我的,如今给你,还喜欢吗?”
我知道,已如今北地的国力,勒明可以朝顾昭要更多。
但他只是要求了以前的岁贡,唯一不变的只是要我去和亲。
勒明一收到项链便立刻挂在了脖子上,刚刚还在阴霾的脸瞬间扬起了笑,他立刻策马扬鞭,跑到最前方说道:
“快些,快些!本汗要早日回到北地!”
到达北地后,虽茫茫大雪,天寒地冻,可我很快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勒明还会亲手为我弄来水晶糕,只是每次他都满脸面粉懊恼道:
“我知道你喜欢京都陈记那家,不过在北地,我怎么都做不出当年的那股味道。”
我哑然失笑,来北地这些日子,勒明几乎事事以我为先。
虽说北地不讲究风俗,可当初我生不了孩子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他把所有的压力都挡了下来,留给我的,永远只是那个会问水晶糕配方的少年。
一日在王帐,勒明神秘兮兮地把我的眼睛蒙起来,
他策马翻身,我在惊呼中被勒明带上马背,勒明在耳边轻轻问道:
“阿宥姐姐,你信我么?”
我脸上的红晕泛起,但却异常踏实地点了点头。
瞬间,勒明便疾驰起来,失了眼力,周遭的一切被不断放大,勒明均匀的呼吸声在我耳边此起彼伏,到了地方后,我手里竟密密麻麻布满了汗。
勒明取了眼罩,一抬头便是静谧夜空。星星点点布满了夜色。
勒明拉起我的手找到一处草垛坐下:
“若我郁结的时候,便会来到这里,看看星空,整个人也就好了不少。”
他叼着一根草躺了下来,把我搂在怀里,盯着我的眼睛,突然笑道:
“姐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知道勒明心中所想,来北地后的种种让我忍不住吻住了勒明。
他不甘示弱,立刻翻身在上,凉风习习,送来的晚风随着吻落入我的口中。
夜莺的嗓音和勒明的起伏一起奏出了这世间最美好的律动。
9
大礼对北地宣战。
那天仅仅是几个北地人在边境互市时晚了时辰归家。
大礼朝廷便以此为由向北境宣战。
很快,边境狼烟四起,我以为顾昭这些年只重文治,却没想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宣战。
不过,北地本就以骁勇善战为名,哪怕和礼朝签订了盟约,也没有懈怠,边境打的难舍难分。
礼朝的军队在边境攻下北地的几个城,而随着勒明御驾亲征后,不过数日便夺了回来。
勒明不忍生灵涂炭,在边境想要和礼朝谈判,那日两军对垒,从礼朝军队缓缓走出的中军将领竟是顾昭。
他骑着马在三军前,只是冷冷说道:
“若要休战,除了免除岁贡以外,大月氏必须回到礼朝。”
勒明一怒之下拉满弓箭直直对准顾昭,可顾昭只是毫不在意地轻笑道:
“朕是皇帝,你若杀了朕,北地将永无宁日。”
他一直都知道,当年我父亲从来都教育秦家子弟家国为先。
顾昭越过勒明直直盯着站在城墙上的我。
我长长叹了口气,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便径直骑着马来到三军之前朝勒明喊道:
“我跟你走,但我有个要求,你必须要退兵三十里,并且我需要三日休息整顿,三日后,我们即刻离开。”
此话刚落,勒明死死拉住我的手眼里蓄满了泪水:
“阿宥姐姐,你还是忘不了他么?为什么?你信我,我能够把他打退。”
我安抚握了握勒明的手,只留下一句:
“勒明,我的心永远在你这里,信我,我不会离开的。”
顾昭喜不自胜答应了我的要求,三日之期已到,顾昭朝我喊话道:
“阿宥,快过来,回家了,朕会封你为皇后。”
我冷冷看着顾昭厉声道:
“为了所谓一己之私,不顾百姓生灵、擅自毁约,你不配为皇帝;欺骗年少心许之人,令我痛失孩子,你不配为丈夫;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和你回去?”
顾昭只是偏执地望着我,他抬了抬手,礼朝军队便向前移动,可一瞬,震天锣鼓声便撕裂夜空,原本十万北地兵马后又涌出源源不断的骑兵。
而他身后的探子急匆匆地向他报来消息。
顾昭刹那间变了脸色:
“阿宥,你怎肯骗我?围魏救赵?好的很!”
从礼朝宣战那一刻起,勒明便派人到西边的姜国,姜国的国君乃是勒明母亲的舅舅,二话不说便和北地达成了合作。
至于多出来的兵力,顾昭不知,勒明从未信过他,从继位可汗那天起,便不断练兵,草原本来就是上马能冲锋陷阵,下马便能牧养牛羊。
礼朝缺武将,这也是当年秦家大将军被陷害入狱却迟迟未能平反的结果。
我扬起笑容枪尖直指顾昭:
“言而无信,就应该有这样的下场。还不退兵么?”
顾昭想要鸣金收兵,可此时勒明却站了出来:
“怎么,礼朝皇帝杀我百姓就想全身而退?天底下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顾昭敛下慌乱,带着皇帝的威仪问道:
“可汗想要怎么办?”
勒明一摆手,成千上万的弓箭手便在城墙上出现,他勾起嘴角的笑容道:
“皇帝的话本汗可是断断不信了。”
他朝顾昭扔出一瓶药:
“当年礼朝皇后害的大月氏失了生产能力。这样吧,不如皇帝也服下这瓶药,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顾昭的脸涨得通红,奇耻大辱面前他手指白的可怕,手抖如筛糠。
我知道顾昭起了重新打仗的心思。
可他抬头望去,尽是滚滚狼烟,尽管满满全是不甘,他只能够哆哆嗦嗦地服下了药。
望着礼朝退兵的背影,我无奈朝勒明笑道:
“没想到你还挺记仇,不过你怎么知道是当年卢婉玉害的?”
勒明把我裹到了他的马上,头放到了我的肩上说道:
“小时候离开京都时我就说过等我回来娶你。要娶的人,自然事事都知道。”
10
顾昭这次按照约定班师回朝,当然,他也没有选择。
双线作战,根本不是礼朝能够承受的。
为了防止顾昭继续作乱,姜国也加强了边境守卫,一北一西,和平维持了很长时间。
顾昭失了生育能力后,醉生梦死,很快便被掏空了身子。
登基十载,便早早地去了。
顾昭驾崩后,选了宗室过继的孩子继承了皇位。
勒明从未忘记操练军队,北地骑兵是让礼朝闻风丧胆的存在。
新皇继位后,立刻派人使者前往北地,愿与北地世代友好,互通互市。
消息传回来时,我正被几个孩子闹着要去骑马而头疼不已。
其实,当年那碗红花剂量差了些,这么多年调理下来,我也有了三个孩子。
每日,除了学堂学习外,这三个孩子便就是央着我要去骑马,老大嘉城总是和弟弟妹妹说道:
“听说当年父汗便是和母后在骑马时候定的情。”
我故作吓唬地不允许他们再讨论我和勒明的故事,可每到这时,便会有一道爽朗的笑声响起:
“父汗我和你们母后可不是在骑马时候定的情,你们父汗我对你们母后啊,那可是小时候在礼朝便对你们母后的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