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一起五年,我投资陆沉舟也整整五年。
他向我提了99次离职。
被我全部驳回。
第一次,他说战队解散,不想当公司的累赘。
第二次,他说直播数据下滑,对不起我的投资。
第三次,他说想换个环境,不想再被MCN的合约束缚。
......
第九十九次,他说手伤复发,没法为公司创造价值了。
大家都劝我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在他身上浪费资源。
但我始终想多给他一次机会。
直到我去S级电竞联赛那天。
陆沉舟正幸福地和林糖糖进行着商业“品牌CP”官宣。
想找他对质时,听到他与队友的对话。
“糖糖姐给你当经纪人都六年了,这次还给你拉来这么大个品牌赞助,你可得好好表现!”
“就是可惜那个砸几千万捧你的沈栀,到你这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能让沈总投五年都不撤资的男人,看来私底下是有点本事的,啊。”
陆沉舟皱着眉头,声音冷淡。
“和沈栀的关系只是营业而已,都别跟糖糖提,我担心她误会。”
屋内嘲笑声不断回响在耳边。
我捂着因连日加班而阵阵抽痛的胃,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营业”。
1
“沈栀,您怎么站在这儿?”
品牌方千金林糖糖的声音娇俏又得意,我从刺耳的幻听中回神,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身高定婚纱,衬得她像个高傲的公主。
她顺着我的视线,抚摸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蕾丝,笑意盈盈。
“这是品牌方为我和沉舟的‘世纪CP’话题专门空运过来的。
热搜都安排好了,还得谢谢沈总这几年的慷慨投资,不然沉舟也走不到今天。”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毒针,扎进我的血肉。
我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部的绞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林糖糖轻哼一声,掩唇笑道:“哎呀,沈总,您这是怎么了?“
“别是舍不得沉舟吧?也对,毕竟是您一手捧起来的摇钱树。”
我脑中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想反驳,可身体的剧痛让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中的策划案“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不等林糖糖再说什么,她身后的门开了。
“糖糖?”陆沉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怎么还不进来?”
他迈步而出,身上的高定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姿挺拔,俊朗非凡。
可他甚至没有朝我的方向看一眼,直接越过我。
牵起林糖糖的手,径直朝舞台方向走去。
我散落一地的文件被他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那是我为他准备的“惊喜”。
后台传来他们团队爆发出的欢呼和起哄声:“来一个!来一个!”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
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喧嚣又冰冷的场馆的。
失魂落魄地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司,我瘫坐在办公椅上。
看着桌上那份被我精心装裱的“惊喜”一份“战队回购协议”和一张“瑞士康复中心顶级疗程预约单”。
屏幕上,铺天盖地的“电竞界-世纪婚礼CP”海报刺痛了我的眼睛。
海报上,陆沉舟和林糖糖紧紧相拥,笑得甜蜜而幸福。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陆沉舟的私人微博小号,那个我从未被允许关注的账号。
里面满满的,全是他和林糖糖的“营业CP”互动数据分析,以及粉丝们狂热的留言。
每一条,都是在庆祝他们的“六年长跑”终成正果。
我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希望,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夹杂着林糖糖娇嗲的笑声。
“有事?”陆沉舟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他似乎耗尽了耐心,声音冷得像冰:“沈栀,我正在忙,别越界。”
电话干脆地挂断。
忙,忙着他的“世纪婚礼”,忙着和他的爱人庆祝。
而我,这个被他定义为“营业”对象的投资人,只是一个不该越界的局外人。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胃里的剧痛和心脏的抽搐让我几乎窒息。
2
我决定终止与陆沉舟的所有合作。
第二天一早,我让法务部准备解约文件。
在等待的间隙,我开始整理与他相关的所有项目资料。
整整四个G的文件夹。
里面除了冰冷的直播数据、商业价值评估报告,和一份违约金高达999万的合同。
再也找不出任何值得留念的东西。
我像个傻瓜一样,将这五年的心血和情感,全部量化成了这些毫无温度的数字。
直到,我在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对帽子。
那是我亲手设计的。
黑色的鸭舌帽,帽檐上用金线绣着他曾经战队的队徽字样。
我曾以为,这是我们之间超越合作关系的唯一证明。
现在看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
将那份未来得及送出的“战队回购协议”从相框里取出,连同解约文件一起放进了公文包。
这是我,要送给他的,最后一份“散伙礼物”。
刚走出公司大门,我就被一群情绪激动的粉丝团团围住。
闪光灯和手机摄像头几乎怼到我的脸上。
“沈栀!你这个无良资本家!是不是你逼我们沉舟去参加商业CP的?”
“就是你!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利用资本打压选手,你还有没有心!”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向我涌来。
她们将我推来搡去,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冷声道:“他自愿签的合同,与我无关。”
“你放屁!”一个带头的女孩冲我尖叫。
“如果不是你一直卡着他的离职申请,他需要为了钱去受这种委屈吗?”
“我们糖糖姐陪了他六年!”
“从他夺冠到低谷,一直不离不弃!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霸占着他不放!”
六年......
原来,从我签下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个局外人了。
保安终于赶来,驱散了疯狂的人群。
可这一幕,已经被完整地拍下,并迅速在网上发酵。
#无良资本家沈栀#的词条在短短一小时内冲上热搜。
我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手机号码全被曝光在网上。
公司的股价,一夜之间蒸发了十个亿。
我坐在冰冷的车里,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的辱骂短信和未接来电。
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原来,人心的凉薄,远比资本市场的寒冬更加残酷。
3
我连夜召集公关团队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所有人都焦头烂额。
我却异常冷静,一条条下达着指令。
“立即联系各大平台,删除恶意传播的视频。”
“准备律师函,起诉造谣的营销号。”
“股价方面,联系机构投资者稳定市场情绪。”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切断着我和过去五年的所有联系。
直到凌晨三点,我精疲力尽地靠在后台的休息室里,胃部的钝痛再次袭来。
吞下两颗止痛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门突然被推开。
陆沉舟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白T恤,神色焦急。
胸前的胸花还没来得及摘下,粉色的玫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为什么不接?”他快步走到我面前。
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网上的事我已经让团队去处理了,你别担心。”
他的触碰让我一阵恶心。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抬眼看着他,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陆沉舟,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关心我?品牌方的女婿,还是我公司旗下那个身价暴跌的员工?”
我指了指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摘下的胸花,“还是说,你真的把和林糖糖的炒作当真了?”
陆沉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强硬地将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沈栀,你别胡闹!”
胡闹?
我被他的粉丝围攻,被全网辱骂,公司股价蒸发十个亿,这在他眼里叫胡闹?
“林糖糖家里为我拉来了天价赞助,这场商业CP是合同的一部分,我没得选。”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声音更低了。
“而且,她为我付出了很多,性格很敏感,不能受刺激。”
为他付出很多?
那我呢?我这五年的倾力扶持,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我打断他虚伪的辞令,声音冷得像冰。
“陆沉舟,我问你,如果我今天就宣布撤资。“
“让你按照合同赔付那999万的违约金,你会怎么做?”
他的脸色骤变,几乎是立刻斥责道:“沈栀!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付出和底线,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拿来消遣的玩笑。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糖糖”两个字,还有一个粉色的爱心表情。
他心虚地看了我一眼,飞快地按下了接听键。
声音瞬间变得温柔:“怎么了?我马上就过去。”
电话那头,林糖糖娇滴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沉舟,快到我们上台了,你跑哪儿去了呀?”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未来的男人。
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卑微又温柔的样子。
终于明白了,我输得一败涂地。
4
陆沉舟挂断电话,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沈栀,我——”
“沉舟,该我们了。”
林糖糖已经找了过来。
她挽住陆沉舟的手臂,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上的钻戒,眼中满是得意的挑衅。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刺得我眼疼。
突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我下意识抬头,巨大的后台灯光架正在倾斜,朝着我的方向直直砸下来!
“小心!”
陆沉舟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朝我伸出手。
那一瞬间,我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他还是在乎我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
另一边的林糖糖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沉舟救我!”
一个稍小的LED屏幕也因灯架的牵扯而松动,正朝着林糖糖的方向坠落。
陆沉舟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一秒,漫长得要命。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犹豫,挣扎,以及最后的——选择。
他猛地甩开了我伸向他的手,那力道之大,让我的指甲在空气中划出绝望的弧线。
“对不起。”
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林糖糖,用自己的后背将她死死护在怀里。
“轰——!”
巨大的金属架砸在我身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耳边是轰鸣的巨响,眼前一片血红。
我痛到无法呼吸。
视线却穿过弥漫的尘埃,固执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两个人。
陆沉舟抱着林糖糖,紧张地检查她的伤势。
“糖糖,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颤抖着,满是心疼。
林糖糖只是手臂受了点擦伤,正梨花带雨地缩在他怀里。
“沉舟,我好怕......”
她娇滴滴地哭着,“幸好有你保护我。”
“别怕,我在这里。”陆沉舟轻抚着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怜惜。
更可笑的是,品牌方的摄影师第一时间冲了上来。
对着他们“带伤营业,危难中见真情”的画面疯狂按动快门。
“太好了!这个角度完美!”摄影师兴奋地喊着,“陆先生,请再抱紧一点!”
“这就是爱情啊!”现场的工作人员纷纷感叹。
“陆沉舟真的太暖了,关键时刻还是选择保护女朋友!”
一个新的热搜,已经成型了。
而我,这个真正被砸在废墟下的受害者,却无人问津。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另一个女人,而我,躺在冰冷的角落里,慢慢流失着生命。
血从我的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胃部的剧痛和身上的伤痛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现场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我。
“天哪!这里还有个人!”
2
5
他们将我从沉重的设备下扶起。
我拒绝了他们叫救护车的提议。
“不用了。”我艰难地站起身。
“可是你伤得很重......”
“我说不用了......”我无力的重复着。
独自一人,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到医院包扎完伤口,我躺在病床上。
看到的父亲焦急的来了,双眼布满血丝。
他守在我的床边,声音沙哑地责备:“怎么搞的?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身边也没个人陪着!”
医生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告诉我。
由于重物撞击,我的左耳神经受到了永久性损伤,听力可能再也无法完全恢复。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将我最后的一丝力气也抽干了。
父亲红了眼眶,却还是强撑着安慰我:“栀栀别怕,有爸爸在,好好养伤,会好起来的。“
“爸相信陆沉舟那小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他手伤好了,重回巅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知道,那个他口中“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就是将我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恨意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去帮我打水,许久没有回来。
我心中不安,拄着输液杆,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去找他。
刚到走廊拐角,就听到一阵尖锐的女声。
“你这老头怎么走路的?知不知道我这包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我冲过去,看到的竟是林糖糖正指着我父亲的鼻子破口大骂。
父亲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杯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溅湿了林糖糖那个限量版的包包。
“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父亲连连道歉,姿态卑微。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这杯子这么脏,谁知道有没有病毒!弄脏了我的包,你担当得起吗?”
我再也听不下去,冲上前将父亲护在身后。
怒视着林糖糖:“他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糖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总。”
“怎么,自己住院,还让你爸来伺候?真是好大的老板派头。”
就在这时,陆沉舟赶了过来。
他不问缘由,看到眼前这一幕,立刻冷下脸,冲我发火。
“沈栀!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医院!你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影响我的公众形象吗!”
我被他气笑了,浑身发抖。
我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指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
歇斯底里地吼道:“陆沉舟你看清楚!我才是受害者!是她像个疯狗一样在这乱咬,你还偏袒她?”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陆沉舟竟然打了我。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左耳的听力在这一刻仿佛彻底消失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更让我崩溃的一幕发生了。
我一向骄傲的父亲,为了不影响我的所谓“爱情”,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林糖糖的面前。
“姑娘,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我们家栀栀,她......她受伤了,脑子不清醒,耳朵也听不清。”
我哭着浑身发抖,冲过去想把父亲拉起来:“爸!你起来!不许跪!”
陆沉舟似乎也被这一幕惊呆了,愣在原地。
林糖糖假惺惺地走上前,装作温婉地劝道:“叔叔,原来您是沈总的父亲,您快起来,我怎么当得起。”
“沉舟,我们快走吧,别打扰沈总和叔叔了。”
她拉着还处在震惊中的陆沉舟,快步离开。
我扶起浑身颤抖的父亲,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我带着父亲,头也不回地走回来病房。
当天下午,我通过律师,向公司董事会提交了申请。
——暂停名下所有基金项目,无限期休假。
6
陆沉舟在医院停车场甩开了林糖糖的手。
刚才走廊上,沈栀望向他那双死寂的眼。
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沉舟,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姓沈的?”
林糖糖追上来,不满地拉住他。
陆沉舟皱起眉头,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糖糖,别闹了,这次的CP炒作已经翻车了,投资方正在跟我们谈索赔的事。”
林糖糖的脸色瞬间煞白。
“那......那怎么办?”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们这次的合作只是权宜之计,合约期满就解绑。”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林糖糖突然发疯似的尖叫起来,“我不解绑!陆沉舟,你别想甩开我去找那个沈栀!”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陆沉舟只觉得无比厌烦。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
却是沈栀在后台被灯架砸中时,那孤立无援的背影。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甩开林糖糖,驱车赶往公司。
沈栀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冷清。
他回到自己那间由沈栀亲手为他打造的、堪比专业演播室的直播间。
这里也空了。
他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直播台的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碎纸片。
罐子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是沈栀清秀而决绝的字迹:
“本可以送你自由,现在送你雪葬——合作终止。”
陆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颤抖着手,将玻璃罐里的碎纸倒出。
在那些碎片底下,他看到了一份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文件。
——“K-King战队回购协议书”。
——“瑞士苏黎世大学医院康复中心顶级疗程预约确认单”。
日期,就是他举行“世纪婚礼”的那一天。
原来,那所谓的第100次离职“惊喜”,是自由,是未来,是他梦寐以求的东山再起。
而他,亲手将这一切都打碎了。
陆沉舟浑身僵硬,脸色煞白如纸。
他想起了婚礼那天,后台那个捡拾着散落文件的、落寞的背影。
想起了舞台倒塌时,她望向自己那双充满绝望和破碎的眼。
“啊——!”
一声嘶声力竭的痛吼。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疯狂地砸碎了眼前所有昂贵的直播设备。
玻璃碎裂的声音,混杂着他压抑的哭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直到他筋疲力尽地倒在废墟中,将那份沾满灰尘的协议死死地搂在怀里。
像个迷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哽咽着喊着那个他早已刻在心底的名字。
“沈栀......沈栀......”
7
我和陆沉舟的第一次交集,是在一场行业分析峰会上。
那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分析师。
在一众唱衰的声音中,我用一份长达五十页的报告。
精准预言了他所在的K-King战队将会爆冷夺冠。
那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后来,K-King战队光速解散,冠军成员们星流云散。
陆沉舟转型做了主播,却因为手伤和不善言辞,一直半温不火。
再次相遇,是在一场资本云集的行业酒会上。
我已经是圈内小有名气的VC副总裁。
被冠以“百胜女王”的称号,经我手的项目,无一失手。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地接近我。
他的经纪人,也就是林糖糖,更是不断怂恿他。
利用我当年那份“赏识”,与我深度绑定,打造“伯乐与千里马”的绝佳人设。
来换取我背后的资本扶持。
我并非看不出他的目的,但我确实欣赏他的天赋,也惋惜他的遭遇。
于是,我签下了他。
身边的朋友都拿我们开玩笑。
说陆沉舟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被“百胜女王”沈栀看上。
他每次都只是表面抗拒地笑笑,从不正面回应,但我能看到他眼底深处对资源的渴望。
就这样,我们从一开始的合作到慢慢的身心都将我们绑在了一起。
我为他投入了公司最好的资源,为他摆平了所有场外麻烦。
甚至在他手伤最严重的时候,为他联系了全球最好的康复专家。
我以为,我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
直到我第一次暗示他,他可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自己做老板时,他却慌了。
他将我的提议,理解成了我要与他解约。
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当下安稳的贪恋,他第一次向我递交了那封言辞恳切的离职信。
我哭笑不得,驳回了申请。
可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心照不宣的游戏。
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各种荒唐的理由试探我的底线,而我一次又一次地纵容着他的“小脾气”。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独有的情趣。
却不知道,他只是在享受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直到能给他带来巨大曝光和短期利益的林糖糖出现。
他这个懦夫,再一次像当初面对战队解散时一样。
选择了最容易走的那条路——权衡、算计,和逃避。
他将我的信任与偏爱,当成了他通往名利场的垫脚石,踩得毫不留情。
8
我带着父亲,回到了久别的老家。
我将这几年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父亲听完,抱着头,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痛哭失声。
“都怪我......都怪爸没本事,从小没能给你一个好的成长环境,让你这么渴望成功,渴望证明自己......”
他哽咽着,眼泪划过苍老的脸庞。
“才让你......让那个混小子看轻了你!”
我抱着他,声音也哽咽了:“爸,不怪你,是我自己眼瞎,遇人不淑。”
“别哭了,爸,女儿这些年一直忙着工作,忽略了你。”
“你不是一直想去川藏线看看吗?我买了一辆房车,等我伤养好一点,我们就出发。”
父亲抬起头,见我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坚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我养伤的那段时间,是我成年后过得最轻松的日子。
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没有看不完的报表。
也没有那个需要我费心费力去捧的“摇钱树”。
我们开着房车,一路向西。
壮丽的雪山,纯净的湖泊,虔诚的信徒......大自然以它最磅礴的力量。
一点点治愈着我内心的创伤。
我们在理塘停了下来,这里的星空格外璀璨。
我一时兴起,顺手投资了一家濒临倒闭的藏式民宿。
我跟民宿的老板娘成了朋友,她是一个爽朗的康巴姑娘。
一天晚上,我们围着火炉喝着酥油茶。
她突然问我:“沈栀,你是不是因为被职场PUA了,才跑出来散心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算是吧。”
她“啧”了一声,灌了一大口青稞酒,眼神里带着一股野性的不羁:“我跟你说,对付那种无良合伙人,就不能手软!”
“当初也有个王八蛋想骗我的方子,还想吞我的店,被我带着我弟兄们打断了腿,扔到山里喂狼去了!”
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狠劲,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民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是陆沉舟。
他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一身风尘仆仆。
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清冷矜贵的电竞男神的模样。
“沈栀?”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快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是我,沈栀,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厉声喝问:“你来干什么?”
陆沉舟眼眶瞬间红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和卑微。
“我......我是来求你回去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和林糖糖已经解约了,我的手伤加重,直播也做不了了,口碑全毁了......沈栀,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没有激起我半分同情,只让我觉得无比可笑。
9
“我帮你?”我冷笑一声,看着他,“陆沉舟,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我推下深渊的?”
他脸色煞白,嘴唇不断地颤抖着,似乎想辩解什么。
“我已经替你报仇了!”
他急切地说,
“我把林糖糖那些黑料全都放出去了,她现在被品牌方追债,名声也臭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他不过是在自己的利益链断裂后,迁怒于曾经的同盟罢了。
“陆沉舟,收起你那套可笑的说辞吧。
”我打断他,“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你被资本抛弃,走投无路了吗?”
他被我一针见血地戳穿,脸上血色尽褪。
但他仍不甘心,他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试图挽回。
“不......不是的!沈栀,我是真心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愿意把新战队的股份分你一半,不,全都给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我笑着反问,一步步逼近他,“是像以前一样,我为你铺路,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然后在背后捅我一刀吗?”
“还是说,你现在这副深情悔过的样子,也是你为你自己设计的新一轮营业策略?”
“你是不是也算准了,我这个‘百胜女王’,离了你这单失败的投资,就一蹶不振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将他虚伪的面具层层剥落。
他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脸色如死灰一般。
我没再理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扔到他脚下。
那是一件粗制滥造的队服,上面印着战队的队徽。
“对了,”我迎着他错愕的目光,笑得云淡风轻,“你那件赝品冠军队服,还给你。”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以为,话说到这份上,他该死心了。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还带来了林糖糖。
他将形容憔悴的林糖糖推到我父亲面前,冷声厉喝:“跪下,给沈爸道歉!”
林糖糖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千金小姐的样子。
她抬头看向陆沉舟,眼中满是恨意:“陆沉舟!你会有报应的,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今天为了沈栀这么对我!”
说完,她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朝着我父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父亲于心不忍,想去扶她,被我无声地拦住。
陆沉舟又命人送来了许多名贵的补品,堆在门口。
我父亲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些东西全部扔了出去。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扶着气到发抖的父亲。
冷冷地看着陆沉舟:“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今天该道的歉也道完了,请回吧。别站在这里,碍眼。”
陆沉舟紧紧攥着拳,声音沙哑:“明天,我还会来的。”
说完,他拉起失魂落魄的林糖糖,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第三天,我家大门紧闭。
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我和父亲,已经走了。
10
我没有再继续川藏线的旅行。
我带着父亲,直接飞往了瑞士。
我为他在苏黎世最好的医院安排了最全面的身体检查。
也为自己预约了全球顶尖的耳科专家,开始了漫长而积极的听力康复治疗。
在瑞士的半年,我的左耳虽然没能完全恢复,但已经不影响正常交流。
更重要的是,我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治疗结束后,我回到北京。
没有回原来的公司,而是用自己的积蓄,成立了一家全新的基金——“反PUA职场基金”。
我不再追逐风口,不再迷信数据,我只投资“人”。
专门为那些被情感绑架、被资本压榨、被不公对待的初创者。
提供无偿的法务支持和雪中送炭的融资。
基金成立的消息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陆沉舟也听说了。
他开始更加疯狂地来找我。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我的公司楼下,我的家门口,我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
风雨无阻。
在他第100次出现的时候。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卖服,手里捧着一束蔫掉的玫瑰。
站在我公司楼下,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围观。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避而不见。
我让保安放他进来,然后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拿起了大厅的扩音喇叭。
“陆沉舟,”我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空间。
“从今天起,我郑重声明,我的生活,不允许你再出现,请你,立刻离开!”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玫瑰花散落一地。
他疯了一样的抢过扩音喇叭,大声的喊话:“我知道,你不会再原谅我了,我好后悔,好恨,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沈栀!
他哭了,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而我,笑了。
那是我这几年来,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一年后,我结婚了,对象是我的主治医生。
那个在我最灰暗的日子里,温柔而坚定地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让你重新听见世界”的男人。
他儒雅,沉稳,看我的眼神里,永远带着欣赏和暖意。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陆沉舟没有来。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后来,我从行业新闻里,零星地听到了他们的消息。
陆沉舟因为手伤彻底报废,加上口碑崩塌。
被原来的机构告上法庭,最终被判赔付高达600万的违约金,从此销声匿迹。
林糖糖则因为参与销售假冒伪劣的酵素产品,被立案调查,最终公司查封,负债累累。
偶尔有媒体想采访我,探究我们三人当年的感情纠葛,我都是笑而不语。
我的后半生,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我和先生一起去了阿尔卑斯山,我们一起去看了极光。
每一张照片都开怀大笑,发自内心的幸福。
我仰望着天空大声的喊了起来:
“谢谢你的差劲,让我及时止损,也让我听见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