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世子抬了九百九十九箱聘礼,要娶我为妻。
可我却跑了。
他发疯似的找到我,又被我拒之门外,使劲踹着铁门。
“林清辞开门!这几日总有人说,二皇子私下与你相会,搂搂抱抱,只要你说这是谣言,我便相信!”
“说话啊,就算要分开,我也要亲口听你说!”
隔着屋门,我衣不蔽体,望着镜中被毁去的半张脸,忍痛开口。
“世子,我要另攀高枝,你我就此一拍两散吧。”
三年后再相遇,是在他战胜归来的庆功宴上。
他战功赫赫,威名远播,身边也有了娇美的未婚妻。
宴会上,她出声感叹:“还好当初林姑娘看不上听澜哥哥,否则,只怕我没有这个福气,可以嫁给听澜哥哥了。”
我紧了紧遮住面容的脸纱,淡淡的说:
“都是陈年往事,没什么好说的。”
1.
沈听澜眉眼冷冽了几分,“确实,陈年旧事,无需再提。”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低迷,众人忍不住低声窃语。
“没记错的话,世子曾经向林姑娘提过亲吧?”
“那可不,九百九十九担聘礼上门提亲,那番做派好不气势,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但,那天林清辞居然跑了,啧啧!”
“当时好像是因为她攀上了二皇子吧,想要当皇子妃,眼下二皇子夺嫡失利,流放南郊,世子却成了战神,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林姑娘心里现在得后悔死了吧!”
众人口中讨伐的人,是我。
沈听澜似乎也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充斥着冷意的眸看着我,嘴角勾起些许讥讽的弧度。
时隔三年,我第一次与他相见。
皇上说此次征北大获全胜,是举国之福,应当百官来贺。
我精通书画,在礼部挂有正四品的官职,必须入席,但没曾想刚入宫不久,便和沈听澜迎面撞上。
那时,他的未婚妻紧跟在他身后,俩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恩爱有加。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未婚妻,螓首蛾眉,明眸皓齿,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反观我,面容丑陋另说,常年擦拭药草服用药石,身子瘦弱的好似秋日落叶。
我没再继续接话,试图中断话题。
可总有人喜欢捧高踩低,以此讨别人欢心。
“林姑娘,我听闻你一直深居简出,其他人有事跟你商量,都以身体不便拒绝,今日怎么就来这庆功宴了?”
“莫不是见世子风光了,你又想攀扯上世子来了?”
这话一说出口,登时便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听澜低着头,默默饮酒。
他的未婚妻江采薇,笑着开口:
“诸位别这么说,这次庆功宴皇上号召百官,林姑娘在礼部挂有官职,自然得到场。”
“不过,林姑娘要是真有困难,大可直说,冲你成全我与听澜哥哥这一点,无论什么我都会出手相帮!”
嘴上说着这般仗义的话,江采薇望向我的眼中,却是带着满满的得意与挑衅。
说完,她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我与听澜的大婚之日,林姑娘可一定得来啊。”
我压下心头泛起的淡淡酸涩,起身回敬了她一杯,又冲沈听澜行了一礼,“世子大婚,我怕是去不成,在此先祝世子与江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我掀起面纱的一角,将酒水一饮而尽。
这时,我才发现沈听澜的目光,一直没从我的面纱上移开,视线仿佛要穿透面纱,看到下方的烂肉。
我顿时慌了,匆忙告辞离开。
苟活至今,三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脏事,我毁去的容貌,绝不可以让他知道。
“小姐,你为什么不和世子讲清楚?!他一定会理解你的!”
回宫的路上,丫鬟小禾气呼呼的替我打抱不平。
我被她搀着出宫,尽可能的掩着面,不让冷风侵袭脸上的伤口。
替我治病的大夫叮嘱过,我脸上的伤口不能被冷风吹裂了,不然医治起来麻烦,要找寻的药材也得费上不少金钱。
林府的情况,遭受不起这样的开支。
“他有了未婚妻,很是般配,我又何必热油冷浇呢。”
小禾心疼不已,“可小姐为世子付出了那么多,却要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凭什么啊!”
我心头翻滚上细密的疼意,轻叹一口气。
“他没错,何况当年是我拒婚,不说了,前几日我挂在拍卖行的书画,都卖出去了么?”
小禾的表情多了几分难堪,“小姐,拍卖行的老板说近几日京城下雪,出入不便,也就没有开张......”
我抬了抬手,示意小禾不用说了。
我知道,这只是小禾宽慰我的说法。
自打二皇子一脉彻底垮台,所有受牵连的达官显贵都一落千丈。
林家自然也不例外,如今全府上下的奴仆大多都被遣走,开支近乎入不敷出,再加上治病的药材昂贵,我只好典当掉自己以前首饰珠宝,再提笔写词作画,补贴家用。
放在以前,我的书画被挂出去不消一日就能被哄抢一空,可如今全京城都在谣传我曾经和二皇子沾了关系,那书画,自然也没了任何价值。
“小姐,姜神医那边今日派人来催了,说是马上就到给药钱的日子了......”小禾为难的提醒着我。
我看着手上母亲留给我的镯子,摸了又摸,“去典当行吧。”
小禾顿时便红了眼,“小姐,你说你何苦呢,若将事情原委与世子说清楚,他定会护你的。”
我苦涩的笑。
是啊,若是他的话,再如何也会护着我。
曾经他便杵着长枪,英姿焕发的说过要护我一辈子周全。
也的确这么做了,我每一次有难,哪怕是小事,甚至都不用我出面程度,他也总是冲在前面,稳稳当当的替我将问题解决了。
可他总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三年前,提亲的前几天,二皇子知自己大势将去,便偷偷让我进宫,让我向父亲转达后事,并尽可能割清相关大臣的关系。
可在回府的路上,我却被贼人掳走。
“林姑娘,要怪,你就去怪世子吧,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的!”
我几乎下意识的喊,“你可知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那人却是冷笑,几刀落到我的脸上,“后果?你说一个被毁去容貌,又失了身的林府千金,世子还会娶进门吗?”
我的情绪从恐慌再至绝望,最后是崩溃。
好不容易寻到一丝机会,将他匕首夺走反手刺伤他,我逃窜离开,在大雪夜中奔逃了几公里,最终体力不支昏倒过去。
等我醒来后,我看到了沈听澜的母亲。
林家站队二皇子,她一直反对我和沈听澜的婚事,时常挤兑我爹娘。
我怕这事沈听澜与她生出嫌隙,便没将此事告知与他。
此刻,侯府夫人坐在床头,满脸痛心。
“刺客已经逃走,你莫要害怕。”
“只是你这脸......大夫说你在冷地里冻太久,伤口几乎都冻裂了,没了愈合的可能。”
“我知道,你与听澜感情深厚,二皇子那边也几乎与林家切割,没有了今天的事,我会准听澜将你娶进门。”
“可现在......你被人毁了清誉,连容貌也一并毁去,就别拖累听澜了吧。”
我同意了,且狠话说尽,与他断得干干净净。
面容丑陋,清白尽失,我怎么还配得上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啊。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林府,已经没落到要典当首饰来补贴家用了么?”
我讶异的回过头。
沈听澜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望着我的目光嫌恶至极,语气低冷。
即便在心中劝诫过自己无数遍放下,可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2
他应该没听见方才的话,我垂下眼眸,“林府的事,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小禾,去姜府吧。”
姜府是姜神医姜念之的府邸,眼下沈听澜在这,我也不想去典当行,只能先求姜神医宽限几日。
在我俯身钻入马车时,手腕却骤然被沈听澜抓住,被他一把扯入怀中。
他冷着眉问我:“你一个女子,大晚上去姜府干什么?”
我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面色苍白道:“世子,你是有未婚妻的人,却跟我拉拉扯扯,管我闲事,不太好吧?”
沈听澜一双眸子黑的透彻。
“一个月五千两,够么?”
我的眼狠狠颤了一下,唇色发白,“你什么意思?”
他讥讽冷笑,“你若是给我做妾,一个月便能得五千两,姜念之应该给不了你这么多钱吧,况且你也算官家小姐,跟我,总好过跟一群青楼女子争姜念之的宠吧?”
在他那带着强烈讽刺的一字一句中,我终是红了眼眶。
沈听澜忽然挑唇笑了,“怎么哭了?”
“当初你为权势离开我,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如今我是大将军,又是世子,也算得上有权有势,纳你为妾,你应当高兴才对。”
我深呼吸,将情绪尽数收回,“世子,林府当下确实很需要人接济,但这接济的人选,还远远轮不到你呢。”
沈听澜一楞,随即气笑了。
“看来林姑娘不仅和二皇子相交颇深,还和其他达官显贵的少爷也有不浅的联系,说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给我当妾?”
“当年那九百九十九担聘礼我也还留着,实在不行,我也可以......”
“啪!”
我重重扇了沈听澜一耳光。
“我给谁当妾,都不会给你当!世子就死了这条心吧。”
刚好他的未婚妻走了出来,见状恼火道:“贱人,你怎么敢跟世子动手!”
我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直奔姜府。
姜念之替我熬了碗暖身的方子,饶有兴趣的问:
“你当真打了那世子?”
“嗯。”我皱着眉将药一饮而尽。
姜念之是出了名的神医,也是出了名的风流,据说他在青月楼夜夜笙歌,是个不折不扣的急色之人。
可众人却不知,他其实是个女子。
姜念之叹气,“他也的确该打,若不是当年他树敌太多,你也不会因此毁了清白,还有美貌......”
她伸手撩开我的面纱,看着我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流露同情。
“药石的钱我就先记账上了,你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还给我吧。”
“至于沈听澜,他本是高门,如今更是前途光明,早不是你可以高攀的了,我劝你一句......忘了他吧。”
我的眼底满是苍凉与破碎,淡淡的笑了。
“我知道。”
我本来就是要忘掉他的。
何况,他马上要成婚了。
往后余生,我都不会再跟他不会相见了。
一连半个月,沈听澜都不曾找过我。
我也乐得清闲,直至典当行的老板差人来府上传了话,说是我挂的几副书画被人看上了,但那人要我当场提笔。
这要求有些特殊,可卖主添了不少银子,我缺钱便去了。
可我不曾想到,那居然是沈听澜的大婚前的摆婚宴。
沈听澜是北侯王的世子,也是当朝大将军,更是皇上的心腹。
他的摆婚宴无比奢华,来人众多。
我下意识摸了摸面纱,低头转身要走,却被江采薇拦住了去路。
“既然来了,你又何必着急走,之前你打听澜那一巴掌,真是好生响亮啊!不该留下来给世子赔罪吗?”
“再者,现在离开的话,那几幅画的钱可就全没了,你还得赔钱呢,三千两,你拿得出来吗?”
我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脚好像有万斤重,只能留下来参加他们的婚宴。
沈主母看到我,一脸阴沉。
还有沈听澜,他冷冷的盯着我,眼神中似乎透出一丝恨意。
我低下头,没再看他。
直至婚宴开始,我上台为他们画了一幅同心图,完成后便仓促的想要离开。
此时,江采薇却焦急的与沈听澜附耳了几句话。
沈听澜立即沉下脸来。
“各位,我与采儿的证婚玉指不见了,虽然大家都是京中显贵,不会也不屑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各位多坐片刻吧。”
闻言,旁人便开始了嘀咕。
“不会是有人偷偷把证婚玉指给偷了吧!”
这话一讲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登时落到了我的身上。
毕竟整个宴会,只有我一个人要走。
我攥紧了手,“林家哪怕再没落,也不会干这种偷窃之事,我先走了。”
众人却拦着,“这可不见得,林姑娘从来不出任何宴席,可自打世子一回来,你既是参加庆功宴,又是来他的婚宴,这其中没鬼,我是一点都不信啊。”
“没错,你这屡屡现身,是想着能和世子旧情复燃,拉你们林家一把吧?”
小禾被他们的话气的不行,“你们胡说,我家小姐......”
“小禾!”我抬手制止了她,江采薇先开了口,“诸位,大家都是朝中官员,没必要将事情闹的这般不可收拾。”
“不如我们简简单单搜个身,若林姑娘身上没有,那我们给你赔礼道歉,你还可以先行离开。”
说罢,她一挥手,便让几个丫鬟朝我走来。
我袖中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几分惊惧。
自从那天开始,我便害怕别人碰我,特别是生人。
更害怕面纱下那张丑得不堪入目的脸,暴露在沈听澜的面前。
我下意识的看向沈听澜,却见他冷冷的看着我,无声的对我说:
“求我。”
我的脸色白了几分,强撑着心神。
“如果非要查,那就让大理寺的人过来吧,我可以配合。”
有人骤然抓住我的手腕,“林姑娘,你都可以让大理寺的人过来,那说明这事你也没做,搜个身又有啥好怕的?”
恐慌顺着那人的手一路向上蔓延,直至笼罩我整个心脉,仿佛将我拖回了那个恶梦般的夜晚。
我下意识的开始挣扎,一拉一扯间,眼前之人的面容与那日的恶徒重叠,惊的我反手给了那人一耳光。
那人也怒了,同样还手冲我脸上抽了一巴掌。
我整个人摔倒在地,面纱在半空中徐徐飘落,丑陋的面容瞬间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噫......什么玩意,她的脸怎么这么丑啊,都烂肉了!”
“我说她怎么戴面纱呢,原来是毁容了,好恶心啊。”
人群中,只有沈听澜瞳孔震颤,惊恐的朝我跑来。
“林清辞,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第2章 2
3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有厌恶、有鄙夷,更有怜悯。
这一切一切的目光,都将我这些年隐藏的软弱,不愿面对的事实,一一揭露而出。
我强装冷静的捡起地上的面纱给自己系上,却发现系绳已经断了,怎么系都系不上。
可我还是不断进行尝试,仿佛要把最后一丝尊严流下。
哪怕鲜血染红面纱,我也依旧没有停下。
“够了!”
沈听澜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我带你进宫找太医!”
我意识依旧混沌,脸上的伤口不住的传来一阵阵的抽痛,令我整个人忍不住的颤抖。
沈听澜在众人的注视中背着我冲出了北侯王府,在漫天大雪中,带我朝一个方向奔去。
迷迷糊糊的颠簸中,我的意识好似回到了三年前。
也是像今年这样的大雪,他被刺客暗箭偷袭,被我扑身挡下,他就是这样背着我进宫求医。
那时,我趴在他的沈听澜的背上,低声问:“听澜,若是最后我们没能走到一起怎么办?”
他心急如焚的跑着,一边宽慰着我:“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的,不会的!”
我那会意识模糊,口中碎碎念,“母亲也说过这样的话,但她还是离开了。”
我明显的感觉到沈听澜身体一顿,语气又温柔了几分。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
那是无比美好的过去,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能令我嘴角不自主的上扬。
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我所期待的未来,在那个晚上崩溃的彻彻底底。
那个昏暗无光的雪夜,恶徒兴奋的叫嚣,脸上伤口撕裂的疼痛,还有彻骨的寒冷,在我脑海内不断崩腾。
那些画面好似走马灯一般不断快进。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大婚之日到来前。
我听京城一户富家千金因为遭遇意外,身体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她的婚约者看见她脸上的伤疤,表情充斥着厌恶。
而女子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却在男人转身离去后伏地痛哭。
我看见了爱从俩人眼睛中一点一点消失的样子,那时我无比坚信这样的事并不会发生在我和沈听澜的身上。
可当意外到来时,我却先做了那个逃避的人。
因为我无法接受从沈听澜的眼中,看到与那个男人相似的表情。
纷乱的思绪不断纠缠在我的脑海,我终究还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我闻到了好闻的药草味道。
我费力的起身,将周围的景色看了个遍。
有些意外,这里居然是姜念之的府邸。
但更令我意外的是身旁的男人。
他坐在一旁的坐榻上,动作轻巧的削着水果。
是沈听澜。
大概是听到了我起身的动静,他抬眸看向我,起身冲门外招了招手。
不一会,姜念之走了进来,替我把脉,确认我并无大碍之后,转身冲沈听澜说道:
“世子,林姑娘常年病体,需要修养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就先暂住我这吧。”
联想到姜念之在外的名声,沈听澜当即便沉下了眉,“住你这?她林府就不能住了?”
姜念之也不在意,拱手一笑,“自然是能住,只是为了确保病人无碍,住我这要方便些。”
“林府离得远,我这出诊费可不便宜。”
“当然,将军要是愿意替林姑娘付那出诊费,就当我没说这话~”
“这你放心便是,林姑..清辞的药石的银钱,都算我那。”
得到这个回答,姜念之满意的笑笑,躬身一礼后离开,离开前,还冲我眨了下眼。
意义不明。
沈听澜走到床边,将刚削好的水果塞到我的手里,“清辞,你先安心修养,把身体养好。”
我没有接,而是在床头翻找起了我的面纱。
但找了半天,我都没有找到。
我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对上沈听澜的眸,问,“世子,你这是作甚?大婚之日独自带其他女子离席,你可知外界会怎么传你?”
他望着我毫无血色的脸,摇了摇头,伸手理了一下我额角的发丝,“外界如何传我,与我何干?至于我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只想要你,清辞。”
沈听澜紧紧的注视着我,那双黑眸印照着我的身影,视线炙热。
可又令我脸上的伤口无比刺疼。
“世子,你玩笑开大了。”
他依旧表情认真,“这不是玩笑。”
我抿了抿唇,倔强的仰起那张伤痕满满的脸,“将军不觉得这张脸恶心么?还是说,哪怕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将军也有那方面的心思?”
沈听澜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捧起我的脸,一寸一寸向我靠近,唇瓣在离我仅有一节手指的距离停住。
然后笑了。
清冷的声线在我耳边响起。
“我没觉得这张脸有什么不好。”
“我很喜欢。”
4
自那之后,沈听澜总是来林府寻我。
哪怕他是上完早朝回来的路上,他也要绕个远路来林府一趟,给我带些市井上卖的火热的甜茶。
直到有一日,外面下着磅礴大雨,我以为沈听澜今天应该不会来时,他却骤然出现在了林府的门口。
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清辞,我和江采薇的婚礼,要另择日子再办了。”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么?”
我看着眼前被雨淋的透彻的男人,有些失了神。
沈听澜能继续向前,获得幸福,作为爱他却又没办法与他在一起的人,我应当感到高兴。
毕竟这些都是我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如今,我又能说什么呢?
“恭喜。”
压下胸腔内的万般酸涩,我尽可能让自己语气平稳的吐出这两个字。
沈听澜表情一僵,低下头扯了扯嘴角。
“只要你开口,这个婚约我可以解除。”
我摇了摇头,“算了吧,世子,我们不是早就结束了么?”
沈听澜死死的看着我,平静的脸上渐渐升起怒意。
“算了吧?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
“以前说结束一切的也是你,现在也是你,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可呼之来,唤之去的畜生吗!”
他的情绪已经临近崩溃,那副面容,令我分外痛心。
可我只能佯装毫不在意,淡漠的开口:
“我已经不爱你了,沈听澜,这样的我们,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么!?”
道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清楚的看到沈听澜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扭头冲了磅礴的大雨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抚着发痛的胸口坐下,不断喘气,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制的溢出。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送他去更好的人身边,结束那段过去。
即便会伤害到他。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人来了林府。
是沈听澜的母亲。
“林清辞,我一直以为你是知理,懂审时度势的,你忘了以前向我保证过什么吗?”
沈母敲着桌子,声音越来越大。
“听澜马上就要成婚了,你也见过采儿了,九王爷的女儿,门当户对,和你不同,你什么都给不了听澜,你又何必再纠缠他?!”
我皱着眉,“侯府夫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侯府夫人没再说话,而是将一叠卷宗放到了我面前。
卷宗里记着的,是大理寺调查当年那名恶徒的信息。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在逃窜之中。
但很快,我的瞳孔却为之一颤。
在那卷宗的最下方,有了一段新的笔墨。
沈听澜世子再度令案调查,耗时两月,在李家镇将之捕获。
将其处以......极刑。
我的手不住的颤抖,沈听澜抓到了害我的凶手,也就是说,他知道了当年的事......
可是谁告诉他的?
是沈母?
不,她应当不会与沈听澜说,难道说是小禾?
也不应该,她极听我话,更不敢做任何有逾越之事。
难道是......姜念之?
那个女扮男装的神医笑嘻嘻的面容在我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她爱好玩乐,将他人之事当成乐子,这番举动......应当是她不错了。
沈母收回卷宗,语气沉痛。
“清辞,听澜从来都是最爱你的人,为了能跨职调查,他甚至顶撞了皇上,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抬手制止了沈母的发言,哑着嗓子问:“侯府夫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懂,清辞,我不想你成为绊住听澜的根,既然选择了分开,就不要回头看。”
“听澜准备向九亲王退婚,我想你去劝劝他......”
从这次与沈母的谈话,我才知道,原来当年我和沈听澜分开之后他过的并不好。
他像疯子一般不惜命,在战场上孤身入阵,宛若杀神,好似也将我带给他的悲痛尽数发泄。
他的性子更是淡了不少,常年无法正常入睡,需要药石安眠。
至于他的未婚妻,那是皇上亲自指派的婚烟,也是皇上想将他牢牢套在手里的手段。
原本沈听澜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可直到我的再度出现,以及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当年的一切。
几天后,沈听澜上门退婚时,九亲王的府邸挤满了人。
沈听澜不顾众人的劝阻,终是向所有人宣布了与江采薇的婚约作废,就连皇上也点头答应。
皇上当然得答应,这半壁江山都是他守下来的,皇上又怎能不答应呢?
我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见我出现,红了眼的江采薇指着我,震声质问,“沈听澜!你当真要为这种女人与我退婚!”
“这种,丑陋至极,连清白之身都被夺去了的人!”
5
那声质问,将整个亲王府响起了阵阵震惊之声。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看着我,议论不止。
“我就说林家大小姐为何至今没嫁,原来有这么一回事!”
“啧啧啧,据说她那张脸也是被贼人划掉的。”
我低着头,嘴唇咬的发白。
这些都是事实,我根本没有任何手段反驳。
可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又将我指节握的发白的手一一松开。
是沈听澜,他冲我淡淡的笑,好似曾经。
“清辞,还记得以前我说过的话么?”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
面对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他扬起握住我的手,向宣布一般,“三个月后,征北大将军将与林家嫡女林清辞大婚,届时,还请各位赏光!”
说完,在我低声的惊呼中,他将我横抱起来,就这么离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躺在他的怀中,我静静的看着他脸上绽放的笑容,疑惑的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沈听澜笑容不减。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我很开心。”
他的回答令我摸不着头脑。
沈听澜看向我,“我很开心,你隐藏那一切,说明你对我的心意一直都不曾变过,你爱的人一直是我。”
“既如此,我又怎能负一个我爱的人。”
从那天起,挡在我和沈听澜面前的坚冰终是化了。
他三天两头的往林府钻,就连皇上都为之头疼,说他这样,谁去守那疆外。
在大婚之日临近前,天又下起了雪。
沈府已经张灯结彩,到处都挂上了红灯笼,为我和沈听澜的婚礼做着准备。
我和沈听澜坐在府邸前,望着漫天的雪飘飘洒洒,灯笼照红了我们的脸。
我蓦地开口问他:“你真的不后悔?”
他说,“后悔。”
“后悔当初没能将你留下。”
我笑着拍打了他一下,“我说的是娶我这件事。”
沈听澜轻轻一笑。
“从未。”
半年后,消失许久的姜念之回来了。
她带了几株草药,说是她费了好大力气,出海才寻到的药材,可以消疤去痕,能治好我的脸。
可她看到我已经隆起些许的肚子,与牵着我手的沈听澜,顿时翻了个白眼。
“好像你们也不需要了。”
是啊,已经不需要了。
爱的人就在身侧,那脸上之伤,早就痊愈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