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花灯节上,京城掀起了一波传闻:萧侯爷携子为青梅一掷千金买花簪,柳氏妒妇终于要被休了吗?
流言闹到跟前,我沉默着,抬手丢掉了为他准备的生辰礼,
晚膳后,萧侯爷终于带孩子回来,
“是彦儿闹着要琉璃花灯,碰巧撞见了燕燕,所以我才......”
“你我无需多言。”
我看着早已凉透的长寿面,砸碎的礼物,平静道:“我都明白。”
是他不明白,
这次,他跟儿子,我都不要了。
1
侯爷萧长郡带着儿子进门时,我正在房间里看画本。
往常,我定会第一时间关心爷俩累不累,渴不渴,吃不吃夜宵。
可今夜,我只是淡定的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画本。
“娘亲,我饿了!”
“夫人,莲子露还有吗?”
我眼也不抬,“去问嬷嬷吧。”
萧长郡目光盯着我,牵着儿子往我身边坐。
“如絮,难道你还在为白天的事,恼我?”
“今天街上热闹,彦儿闹着要看花灯,我自然要让他如愿,恰巧在转角碰见了燕燕,我们便邀她结伴同行,”
“发簪只是给她的谢礼,并无其他意思,闹出那么多流言,纯属子虚乌有,我跟你解释清楚了,你别揪着此事不放了行吗?”
儿子不高兴道:“娘亲,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每次有关燕燕姐姐的事你就不高兴,她就不会像你这样。”
萧长郡赞赏的看了儿子一眼,“你瞧瞧,连儿子都为我跟燕燕打抱不平了。”
“如絮,你能不能识大体一些,我放下身段哄你,是我身为丈夫给你的体面,你能不能别总是蹬鼻子上脸?”
我云淡风轻道:“我没有生你们的气,这一切,我都明白。”
我自是明白的。
就像去年,我摔下马血流不止。
萧长郡毫不留情的丢下我:“一点小伤而已,你忍忍,我这边有要事要办,晚点去看你。”
儿子则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爹爹你快点,燕燕姐姐的手被烫伤,可疼了,你快去哄哄她!”
我血流不止,难以动弹,还是路过的好心人救了我。
“姑娘,你的家人呢?”
我忍着疼痛,苍白的脸上满是苦涩,
“我,没有家人。”
萧长郡定定的看着我,对我不冷不热的态度,似乎很不高兴。
他却没有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廉价的银簪,赏赐似的丢在我面前。
“这是给你的,花灯节礼物。”
我扫了一眼银簪。
一眼认出,是崔燕燕戴过的东西。
我自嘲一笑,就连发簪都要捡她崔燕燕不要的。
可前些日子崔燕燕的生辰,他们爷俩却挖空心思,亲手做了一只纸鸢给她。
我收敛神色,“谢谢。”
萧长郡不悦道:“这是我跟彦儿特意为你挑的,你连个笑容都吝啬,是这只簪子不合你心意,还是对我跟彦儿有意见?”
我打量着银簪底部的燕子图样,毫无波澜道:“不会,簪子很好看。”
萧长郡如遭雷击,看着我的眼神带着讶异。
往日但凡是他亲手给我,我都会视若珍宝。
哪怕,只是他随手摘的一只海棠花,我也爱不释手。
我会欣喜的接过,之后拉着他的手,甜甜道:“谢谢夫君。”
我真切的爱着他,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曾有一日落下。
每年萧长郡的生辰,我都会提前大半年开始折腾。
定制他喜欢的砚台,制作他喜欢的糕点,然后蒙着他的眼,给他一个别出心裁的惊喜。
可如今,我早已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砸碎的砸碎,丢在杂物房,暗无天日。
我放下话本起身,描眉点唇,装扮好后便往屋外走,
萧长郡眼疾手快的拦下我,眉头拧得更紧,
“这么晚了,你打扮的这么漂亮要去哪?彦儿,还等着你陪他洗漱就寝呢。”
我终于看向他,终于不耐。
“萧长郡,你真奇怪。”
“往日我追问你深更半夜的去向,你说我专横善妒。”
“我如今学乖了,凡事不过问,你反而受不住,开始质问我的去向了?”
话毕,我甩开他的手,走出房门。
木门渐渐合上,萧长郡低吼道:“动不动就胡闹,你真那么能耐,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他这话说的毫不留情面,像是笃定我会胆怯,继而向他低头认错。
可这次,我没有停留。
也许在他眼里,我嫁给了他,便永远是他的附庸。
一朵离开他就不能生活的菟丝花:软弱、无能、毫无价值可言。
我承认,婚嫁女子不易。
他身为侯爷,只有一位夫人,没有纳妾,
换别人早就偷着乐了。
可我见过他爱我的模样,也见过他逐渐对其他女人倾心的样子,
为她一再欺我,弃我。
那便算了吧,
君若无情,我便休。
2
我赴约表妹,
酒楼内,表妹惊奇的瞧着我,揶揄道:“这么晚了,姐姐不在家里相夫教子,竟真的出门陪我喝酒,赏花灯吗?”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年纪轻轻,别学人瞎打听!”我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往后有乐子,记得带上我。”
表妹瘪了瘪嘴,
“可别,若是带上你,怕是还没走出三里地,就开始想念夫君和儿子了。”
我垂眸,理解她的顾虑,
毕竟,自从跟萧长郡成亲后,我成天把自己拘在后院相夫教子。
不管昔日的好友递多少拜帖,我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
绣房里的绣架上,那副未完成的刺绣也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未出阁时最爱的蹴鞠,也没有再踢过。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往后,不会再想了。”
从前爱他们,所以以他们为重,
往后要爱自己,便以自己为重。
夜深人静,我喝的烂醉,跌跌撞撞的回到府上 。
萧长郡一脸憔悴,坐在院子里,
他的长衫上带着明显的污渍,头发也歪歪扭扭,
这污糟的样子与往日玉树兰芝的样子,大相径庭。
成婚五年,我头一回见他这么狼狈。
像是奔波忙碌了一晚上,没有停歇过似的。
见我进门,他如释重负,随后,得意的勾了勾唇角。
“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呢!能舍下我跟彦儿。”
“既然回来了,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你往后安分守己,好好操持府中事务,做一个贤妻良母少做妒妇,知道么?”
我脚步虚浮的坐到他身侧,不小心把面前的茶水碰倒了。
萧长郡终于发现我喝酒了,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你一个妇道人家居然喝到三更半夜,你跟谁喝的?”
我醉眼惺忪,想起往日等他归家的场景。
往日,但凡我多问上一句,他便满脸不耐烦,
“要不是为了让你和儿子享受荣华富贵,我何必如此拼命?你能不能别一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发问?”
如今,我和他的角色发生了逆转,絮絮叨叨,惹人厌烦的人变成了他。
儿子被外面的争执声吵醒,他穿着单薄的里衣,就冲了出来。
见我一脸醉态,他捏着鼻子,退到萧长郡边上。
“娘亲,你身上好臭,燕燕姐姐就不一样,她身上都是香香的,就跟天上的仙女一般。”
“她还会做冰酪,给我买糖葫芦,娘亲只会骂我,让我读书识字,平时丑丑的就算了,现在还臭臭的。”
“我更不喜欢娘亲了。”
我呆呆的看着眼前如出一辙的父子俩,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艰难产下来的孩子,竟然这般嫌弃我。
他身体差,吃多了甜食就会发热 ,往日都是我没日没夜的照顾他,直至痊愈。
一千多个日夜细悉照料的恩惠,他不曾体恤。
与崔燕燕短短数面,却让他念念不忘感恩戴德。
萧长郡望向孩子,眼底满是惺惺相惜。
“如絮,你瞧瞧自己,哪还有当娘亲的样子,如今连彦儿都嫌弃你。”
“流言而已,我同你解释很多次了,跟燕燕是清白的 ,你为什么一直不信呢?还离府酗酒,喝成这样,自己不高兴,就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你也不想想,别的女人都是以夫为天,相夫教子,只有你管束不断,我跟哪家女子走近,你都不高兴,真真妒妇!”
再次从他嘴里听到批判,我波澜不惊道:“你说的是。”
萧长郡气结,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怒意。
“柳如絮,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的夫君,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
我醉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跄,一个不小心被石阶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萧长郡第一时间冲了上来,紧紧的护住我。
“喝的这么醉,依我看,你干脆直接摔死得了!”
我借着他的手稳住身体,立马松开他,冷冷道:“让开。”
萧长郡一脸错愕,根本没想过,有天我会对他如此冷淡。
我越过他,跌跌撞撞的跑回房间,倒头就睡。
天蒙蒙亮,我习惯性睁开眼,下意识的就要起身做活。
萧长郡喜欢烙饼,萧时彦喜欢小馄饨。
父子俩非常挑嘴,嫌厨娘做的咸,嫌外头包的不够鲜。
不得已,我只能每天早起,亲手为他们制作合他们心意的餐食。
成婚五年,日日如此,早已成了习惯。
不过刚坐起来,我便顿住了,重新躺下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萧时彦大大咧咧的推门而入。
他不高兴道:“臭娘亲,坏娘亲,我跟爹爹都饿了,你怎么还没有起床,给我们做吃的?”
我伸了个懒腰,宿醉后头疼极了,
“我今日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那怎么行!”
萧时彦举着拳头捶打我的身体:“燕燕姐姐说了,好娘亲,哪怕身体抱恙,也会照顾孩子的。”
“那我不是一个好娘亲,你饿了,就去找嬷嬷。”
他气急败坏,直接躺在地上打滚。
“我不要嬷嬷做的!爹爹,娘亲不愿意为我做饭,你喊燕燕姐姐来,她愿意给我做!”
萧长郡听到动静,连忙进屋来,
他眼底泛着黑青,一脸倦容。
“如絮,你何必跟孩子置气?”
“你若是身体抱恙,那我便喊燕燕来。”
我始终闭着眼睛,“你自便。”
等他们出去,我才懒懒散散的起身,开始梳妆。
换上最时兴的襦裙,我抓上马鞭,利落的往外走。
路过凉亭,崔燕燕与萧长郡并肩走,说说笑笑。
见我经过,他一把拉住我。
“你要去哪?我让人熬了醒酒汤,你喝完再走。”
我挣开他,疏离道:“不必了。”
刚走没多远,身后传来碗盏落地的声音,想来是萧长郡发怒了。
我迟疑了一秒,继续大步流星的往前。
我去了京都书院。
当初为了夫君一句:“回到家时,想有人知冷暖。”
我主动放弃了皇城书院管事的选拔,也放弃了自己曾经的梦想。
生下孩子后,我被困在后院那一方天地,每日相夫教子,操持庶务。
可惜,我的用心与付出,无人知晓。
他们享受着我的悉心照顾,却日日贬低打压我的言行举止。
之后,他更是带着其他的女人招摇过市,无情的践踏我的自尊与脸面。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找到了书院的管事。
“夫子,我想重回皇城,想重新当女夫子。”
管事微微挑眉,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欣慰。
"这事不难,你本是闻名天下的才女,成婚前更是负有盛名的女夫子,就该自成天地,而不是被拘在后院蹉跎一身。”
我抚摸着管事亲手写的皇家书院任职的举荐信,满心感慨。
“您放心,三天后我定准时出发,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管事望向我:“你去皇城,路途遥远,那你的夫君跟孩子呢?”
我褪下手腕上,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编织的红绳,不以为意道:
“我们要和离了,他会有新的夫人,孩子也会有新的娘亲。”
管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便好。”
离开京都书院的时候,天色已晚。
我回到府上,见院子里摆满了出行的物件。
萧长郡将儿子平日常用的物件,收进包袱里,
儿子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满脸期待。
石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让人不注意都难。
那是前些日子,崔燕燕随口说想要的珍宝阁的最新款头面。
听到我进门的动静,萧长郡眼都不抬,
“上面要求巡查,我带彦儿一起。”
这时,崔燕燕的贴身丫鬟冲了进来,将一封信递给萧长郡。
他迫不及待的拆开,眉眼含笑。
就如同,多年前看我梳妆那般。
察觉到我的目光,萧长郡沉脸看向我,先发制人的控诉我。
“这些时日,你压根不照料彦儿,我带他一起巡查,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我没有阻止,也没有挽留。
他招呼小厮把东西搬上马车,带着孩子与我擦肩而过。
一阵风吹过,将萧长郡亲手为我绘制的丹青吹落。
我蹲下身,盯着画卷上因水渍斑驳的面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将画卷攥成一团,丢出府外。
却不想,萧长郡还没走,跟崔燕燕一左一右牵着儿子的手。
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温馨的三口之家。
而崔燕燕的头上,赫然带着珍宝阁最新款的头面。
萧长郡的挚友,周耀从身后拍了他一掌:“行啊,兄弟,弟妹这头面不下百金吧,你这是千金一掷为红颜呀!”
我忽然想起,去年我的生辰,萧长郡随手买了个木制发簪给我。
周耀讶异道:“兄弟,一个木簪就想打发柳家妹子,不太合适吧!”
萧长郡不以为意:“她就喜欢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我握着木簪,低头不语。
他们不懂,我之所以处处节省,只是想帮他们父子张罗更好的物件。
明明我跟萧长郡正儿八经的拜过天地 ,可这些年,他的朋友也不曾唤过我一句弟妹。
他们瞧不上我,还在私下议论我。
“崔燕燕比柳如絮小十岁呢,听说崔燕燕的父亲,还是皇城里的大官呢。”
“那个柳如絮,成天蓬头垢面,看着就倒胃口。”
在萧长郡的好友眼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目不识丁的黄脸婆,一个阻挡萧长郡追求真爱的烦人精。
我盯着眼前的人,微微扯唇。
不远处,萧长郡深情款款的望向崔燕燕:“只要燕燕开心,我便开心,多少钱都值得。”
崔燕燕含羞带怯,偏头瞧见我,唇角得意的笑容更甚。
周耀啧啧两声,“任凭黄脸婆作天作地,也不及崔小姐一句开心哟。”
我不想再听下去,回府收拾东西。
去皇城,路途遥远,我还需要办理好过所,变卖首饰,为路上的费用。
等我全部处理好了,已过两日。
萧长郡带着儿子回了府上。
“柳如絮,我跟孩子出门在外几日,你连个书信都不传吗?”
“在你心里,我跟孩子到底算什么?”
我满脸不耐。
从前,我不过是多过问几句,他就嫌我聒噪,嫌我多事。
如今我如他所愿,他又反倒责怪我心里没有他们。
“你要巡查,我自是要识大体,况且,这一路上不是有崔燕燕陪在你们身边吗?”
崔长郡望向我,眼底透着讶异。
像是没有想到,我竟然能毫无芥蒂的提到崔燕燕。
须臾后,他面上有些松动。
“不管你信不信,我跟燕燕是清白的,我只是在弥补对她的亏欠。”
“从前我遭难,她为了救我,差点淹死在湖里,我对她好点不应该吗?”
我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我懂,我都懂。”
随后,他伸手推了推身边的萧时彦。
萧时彦心不甘情不愿的掏出一串檀木珠子:“娘亲,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尽管你一点都不爱我,可爹爹说了,大丈夫要以德报怨。”
我没接,平静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礼物,你还是留着送你的燕燕姐姐吧。”
萧长郡气急败坏:“柳如絮,你非要不知好歹是吗?我跟儿子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视若无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事,早些歇息吧。”
在他气愤的目光中,我转身锁上房门。
第二天,天微亮。
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了五年的房子。
我背着简单的包袱,转身离开我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家。
这里的一切,我都不要了,也包括我曾经最在意的两个人。
萧长郡醒的时候,已经是日晒三竿。
他下意识推开房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就连我平日随身物件都不见了。
他的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慌张。
派人去找,发现我离开前去过京都书院。
他当机立断,去找书院的管事。
管事诧异的看着他。
“侯爷不知道吗,三天前夫人找我要了举荐信,要去皇城书院任职五年。”
“她是今早的船,如今,怕是早已上皇城了——”
第2章 2
3
失魂落魄的回到萧府,萧时彦围了上来。
“爹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我肚子饿了。”
萧长郡心底止不住发酸,他的目光落到空荡荡的房间。
柳如絮最喜欢的那套杯盏不见了,就连她最喜欢的海棠都只剩空盆。
萧长郡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你娘亲定是在和我置气,等她消了,一会就回来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她那么在意我们,怎么会舍得离开我们父子呢。”
萧时彦天真道:“爹爹,那娘亲的东西,怎么不见了。
“你少多嘴!”
萧长郡厉声呵斥,萧时彦被吓了一跳。
“她定是再同我置气,书院的管事肯定搞错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去皇城书院任职呢?”
他说着得意的勾起嘴角,让丫鬟给自己端了一壶酒。
“你娘亲可是个连账本都会看错的人,就她那样,还想去皇城书院任职?”
他端起酒杯愤恨道:“不过是个乡野村妇,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突然离家数千里远?她素来胆小,离了我,她什么也不是!”
萧时彦害怕的抓着他的衣袖:“爹爹,那娘亲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包小馄饨?”
“着什么急?”
萧长郡烦躁的拂袖:“不出三日,她就会哭着回来,求我接纳她。”
说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尽管如此,也缓解不了他此刻心底莫名的烦躁。
这时,崔燕燕的婢女开传信:“萧大人,我们小姐邀您明日一起游湖。”
换作往日,他早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今天,他却克制不住想到柳如絮。
柳如絮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为人也板板正正矾,确实寡淡无趣。
“爹爹!”
萧时彦高声大喊,怀里抱着一封信跑了过来。
“是娘亲的信。”
萧长郡接过,迫不及待的打开,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萧长郡,彦儿春日容易引发咳疾,药包找和春堂的孙大夫拿。】
【他身体不好,睡前别吃太多,小心积食。】
【记得别让崔燕燕照顾他,她连狗都养不活。】
这份信,言简意赅。
全都关于孩子,没有一个字关于他。
“她又在闹什么!”
他愤恨的将信甩在桌上,随后又神神叨叨的捡回来。
“她以为这样。就能逼我们妥协吗?”
这时,他眼尖的发现床中间放着一个木匣,里面赫然是他这个月的月银。
萧长郡愤恨的踹了一脚椅子,那动静,惊天动地。
他在外奔波,柳如絮操持中馈有什么不对?
她到底在不满什么?
银子也不要?
行,他到要看看她有多少骨气!
到时候,哪怕她跪在他面前求饶,他也绝不会心软半分。
“爹爹......”
萧时彦害怕的大哭:“我要娘亲。”
萧长郡怒不可揭:“不许哭!”
“你娘亲不过是个深宅妒妇,离了我,她连养活自己都是问题!这些年要不是我......”
话说到一半,萧长郡哑了声。
他想起这年,柳如絮基本上没有找他开口要过钱。
而当年,柳如絮确实是带了一大笔陪嫁进门的。
他脚步虚浮的跑到我的房间,四处翻找我的嫁妆清单。
却意外的发现几份皇城书院的嘉奖令,他满脸错愕,胡乱的将这些嘉奖令扫落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却发现了最下面的那份告示。
4
是皇家书院选拔管事的告示,落款时间,恰好是三个月前。
萧长郡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拳。
那一天,正是他第一次邀请崔燕燕上门的日子。
那天,柳如絮反常的说有急事,要出门一趟。
记得,他当时讥讽道:“一个养尊处优的黄脸婆,能有什么急事?”
现在想来,那天的柳如絮,身上罕见的带着酒香味。
她从来不喝酒,说怕手抖影响刺绣。
“爹爹。”
萧时彦哽咽道:“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你别胡说!”
像是想到什么,萧长郡猛的将孩子拉到身前,在他靠近后,又卸了力道。
他蹲在萧时彦面前,脸上带着瘆人的笑容。
“彦儿,你娘亲最爱你了,为了给你绣荷包,硬是熬了三天三夜。”
他说着突然噎住,那个荷包不久前刚被崔燕燕不小心弄坏了。
柳如絮当时默不作声,只是平静的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天色渐明,萧长郡呆坐在院子里,头痛欲裂。
他愤恨的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愤恨道:“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这天,萧长郡经过京都书院,听到管事在和别人交谈。
“柳如絮真是争气,直接得了圣上的赏识,还做了公主的伴读。”
“可不是吗?听说王大将军更对她赞不绝口,如此才情,一直闹着要皇上赐婚呢!”
萧长郡浑身一颤,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
他火急火燎的冲到房间,发现他亲手绘制的丹青面目全非。
那是,他昨晚发疯时候干的。
他癫狂的摸着丹青上那人面目全非的脸,冷笑:“到时候,看你怎么哭着回来求我。”
心底有道声音:若是,柳如絮不回来了呢?
他压下心底的恐慌,自我安慰道:那不可能。
柳如絮对他跟儿子那么用心......
萧长郡浑身一僵,他突然想起柳如絮坠马那天。
想起她躺在血泊里,苍白无助的样子。
当时,他在做什么呢?
对了,那时候,他带着儿子正在安慰擦破皮的崔燕燕。
卧室里,传来萧时彦嚎啕大哭的声音,可萧长郡无动于衷。
他的心,止不住往下沉,心底有个认知越来越清晰。
也许,这一次,柳如絮真的不要他们了。
5
皇城的秋天,枫叶遍天。
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结伴同游,这里民风开放,美不胜收。
我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渐渐忘记自己的过去。
皇家书院上任管事非常喜欢我的坚韧,破例让我免试入院。
书院里的学生各个人中龙凤,我常常与他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在这里,无人在意我的过去。
在这里,我只是柳如絮。
一个普通的管事,不是谁的夫人,也不是谁的娘亲。
我只是我自己。
萧长郡却一反常态,期间写了无数封信给我。
即便我不回,他也从不间断。
【柳如絮,你一个深宅妇人,离了我你什么也不是,倘若你立马回来,我还能既往不咎。】
不久后,他的语气开始软化。
【你还要闹多久?彦儿日日哭着要寻你。】
【燕燕的事情我可以解释,你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后来,他的信开始带着哀求。
【如絮,从前是我不好,我真的知错了。】
【求求你回来吧,我跟彦儿不能离开你。】
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笑。
记得那年,我摔下马血流不止,他没有一句问候。
还有往日我为他们父子劳心劳力,他们没有丝毫感激,反而认为这是我应该的。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
我并不是非他们不可,而是,他们没我不行。
可我依旧无动于衷,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不久后,我再次收到萧长郡的信。
【如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提笔回到。
【萧长郡,我们和离吧。】
之后,我直接拒收他的信件。
萧长郡彻底疯魔了,他开始疯狂的骚扰我的表妹,和举荐我的管事,逼他们说出我的下落。
我不以为意,萧长郡彻底坐不住了。
他直接向陛下参了我一本,说我抛夫弃子,不守妇道。
好在当今陛下明察秋毫,没有因此厌弃我。
远在京东的亲友也不停的写信给我,询问我情况。
我心如止水,告诉他们无需理会。
萧长郡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可惜他想错了。
两年后,我的策论得陛下赏识。
三天后,圣旨下来,我成了陛下亲封的女爵。
公主殿下开心的大摆了三天的宴席,我眉眼含笑端着酒杯,与众人共饮。
这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如絮。”
我回眸,只见萧长郡带着萧时彦站在不远。
萧长郡老了许多,青丝里夹杂中大片白发,身上的长衫也不如往日整洁。
萧时彦局促的站在那,怯生生的望向我:“娘亲。”
我平静的望向他们,没有搭腔。
萧长郡双眼猩红,哑声道:“我同意和离。”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吗?”
我疏离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我跟你,已经结束了。”
萧长郡痴痴的望向我,自顾自道:“如絮,我知道你气我跟崔燕燕纠缠不清,但是请你相信我,两年前,我就已经跟她彻底断了。你不信可以问彦儿!”
我波澜不惊:“这些,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萧长郡双眼猩红,像一只受伤的巨兽。
他颤声道:“不,不会的如絮,自从发现你离开后,我成日活在悔恨当中。”
“如絮,你信我,我跟崔燕燕已经一刀两断,我与她绝无私情。”
“这些时日,我反复的想,我这才惊觉自己错的离谱,我不懂你,冷落你,还将你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他攥紧拳头哽咽道:“还有周耀,是我的忽视,纵容了他们的嚣张,让你难堪。”
“如絮,在你离开的七百三十个日夜里,我日日备受煎熬。我时刻都在反思自己,你信我,我定会不会重蹈覆辙。”
他上前抓住我的手腕:“我每夜都抱着你的丹青入睡,一想到你冷漠的眉眼,我就痛不欲生,如絮,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到伤心处,萧长郡泪洒当场。
曾经兰枝玉树的少年郎,此刻佝偻着身躯,苍老的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他红着眼哀求,乞求一个永远不可能成真的可能。
可惜的是,我,早不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们父子的柳如絮。
6
“娘亲!”
萧时彦不管不顾的扑向我,他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
“娘亲,孩儿知道错了!”
“燕燕姐姐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她只是想要得到爹爹!她打我,还骂我是拖油瓶,娘亲,在这世上只有您是真的对我好。”
我长叹了一口气,掏出手帕蹲在他面前帮他擦眼泪。
“彦儿,我永远是你娘亲。”
我温声道:“只是你跟你爹爹,做了太多错事,伤透了我的心。”
“我们的家已经散了。”
萧时彦泪如雨下,他哀求道:“如絮,还来得及的!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他泣不成声:“你想想曾经,我们相伴五载,无数个浓情蜜意的夜晚,我们说好要白头偕老的。”
他死死的抓住我的手腕,整个人止不住发抖: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绣荷包,上头的鸳鸯被你绣成了鸭子。”
“还有,那年你生辰,我带着你纵马狂奔,就因为你说想去郊外踏青。”
他的泪滴在我的手上,却依旧撼动不了我心底的坚持。
他悲伤的望着我:“如絮,我知道,之前是我混蛋,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你信我,我对你的爱始终没有变过。”
他望向我,虔诚的就像是最忠实的信徒:“我们曾经那么好,你当真要全部舍弃了吗?”
我平静的抽回手,望向不远处随风摇曳的荷花。
“我给过你机会的,在你一次次伤害我的时候,我也曾不计得失的挽回你。”
“可你无动于衷,反而嫌我聒噪。”
“时至今日,你是幡然醒悟,可这一切都太迟了。”
我指着不远处枯萎的莲蓬:“我们就像是那朵莲蓬,再也没有重生的可能。”
我得体的站直身体,对上萧长郡通红的双眼,轻笑道:“你知道吗?”
“在皇城的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畅怀的时光。”
“我不在被拘在后院,不被束缚一定要当个贤妻良母,我只是我自己。”
“而时至今日,我这才发觉,爱不是卑微的讨好,而是肯定和尊重。”
萧长郡面白如纸,他屈膝跪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哀求:“如絮,不要!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坚定的抽回自己的手,一字一顿道:“萧长郡,我们就到这吧。”
话毕,我头也不回的离开。
萧时彦歇斯底里的哭声,从身后传来:“娘亲,别不要我!娘亲!你回来!”
我心头一颤,依旧继续大步向前。
有些伤害即以造成,便无法复原。
我和他们,自是破镜难圆。
而我,终于学会如何爱自己。
不久后,我听旁人说起,萧长郡带着儿子搬到皇城。
他们没有打扰我,却会在我生辰当天送来一份礼物。
有时候是他们亲手做的木簪,有时候是他们一起绘制的丹青。
休沐时,我也会把萧时彦接来小住。
每次与他分别,总会看见萧长郡站在不远处,与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十二月的皇城,大雪纷飞。
萧长郡的肩膀上落满了雪花,可他依旧静静的站在原地,痴痴的望向我们。
直到我们熄灯就寝 ,萧长郡才踉跄着离开。
不久后的某天,萧时彦趴在我的膝上,天真道:“娘亲,夫子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如今爹爹已经痛改前非,你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他抬头望向我,眼底满是期许,再次追问道:“娘亲,你能原谅爹爹吗?”
我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彦儿,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
彦儿似懂非懂:“那我往后,一定谨言慎行。”
我望向窗外,萧长郡撑着油纸伞站在巷口。
隔着朦胧的烟雨,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叹口气继续道:“大人的世界,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注定无法和好如初。”
萧时彦扑进我的怀里,一脸庆幸:“还好,我是娘亲的孩子!”
后来,听说萧长郡开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听说他成立了善堂,专门帮助被迫离家的孤儿寡母。
有一年,我在街上碰到了善堂的管事。
他说:“萧大人这些年经常握着一个破旧的荷包发呆,上次经过海棠花树下还哭了呢。”
我笑了笑,礼貌的同他道别。
我跟萧长郡的故事早已落幕,无论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我信他大彻大悟,我也信他会痛改前非。
可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不会在为了谁妥协。
我也不愿再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谁身上。
我足够勇敢,也足够强大。
我能负担自己的人生,从今往后,我只走属于自己的花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