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爱上了我名义上的哥哥，肖想了他十五年。
他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轮不到我。
他不知道，在他为了别的女人给了我一耳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恶心时，我已经得了绝症，命不久矣。
既然这么讨厌我，那我成全他。
“医生，麻烦您给我一份遗体捐赠协议吧。”
我面色平静，缓缓开口。
坐在我对面的主治医师愣了愣：
“小姑娘，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还年轻，再继续治疗下去也不是没有希望......”
我露出一抹苍白的笑：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胰腺癌晚期，根本没有治愈的希望。”
医生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但是......关于放弃治疗的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我不置可否，接过医生递来的协议书，道谢之后便离开了医院。
刚到家，我的手机就开始震动，打开一看，是好友媛圆发来的消息。
“凌子轩订婚了？你......还好吗？”
我微微一怔，随后颤抖着手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凌子轩发的订婚照。
照片里，凌子轩一身精致的黑色西装，俊朗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他和面容娇俏的洛知瑶十指紧扣，两人宛如一对璧人，十分般配。
我的手下意识攥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做工精细的西装，是去年我送给凌子轩的生日礼物，由我亲手设计，亲手制作。
穿着它和别的女人订婚......凌子轩，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心中酸涩翻涌，嘴角不禁溢出一抹苦笑，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行？
胸口一阵钝痛，喉头腥甜，我捂着嘴猛地咳嗽了起来。
掌心温热的触感让我微微一愣，我看向手掌，上面赫然是咳出来的鲜血。
就在这时，开门声响起。
“知瑶，你晚上想吃什么？”
是凌子轩的声音。
洛知瑶轻柔的声音响起：“都行，比起吃饭......我更想......”
“知瑶......别闹！”
凌子轩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我立刻下意识地在茶几上翻找餐巾纸，在两人走进客厅的一瞬间，才堪堪擦去掌心的血迹。
凌子轩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眉头微皱：“你怎么在家？”
洛知瑶则是示威似的挽住了凌子轩的手，对我微微一点头：“芷柔妹妹，下午好。”
我苍白着脸，将纸巾扔到垃圾桶，对着他们挤出一个微笑：“工作室提前下班，我就回来了。”
“我先回房间了，不打扰你们。”
说着，我拿起桌上的两份协议，往房间里走。
和凌子轩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开了口：“凌芷柔，站住。”
我停下脚步，手上的协议书不自觉地紧握，回头看向他。
“还有什么事吗？”
凌子轩冷着脸，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不悦：“我们凌家养你这么多年，没教会你礼貌吗？知瑶和你打招呼你都不理？”
我没想到他叫住我竟然是为了这个。
我抿了抿唇，看向洛知瑶。
她依旧面带得体的微笑，那目光里却露出一抹嘲讽和得意。
我握了握拳，隐忍地开口道：“洛小姐，十分抱歉。”
凌子轩一听，脸色却更加难看，他眼中怒意翻涌：“凌芷柔，这是我的未婚妻，也是你未来的嫂子。叫嫂子！”
我不可置信地望向凌子轩，可他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种我不叫就不打算放我走的感觉。
见我惨白着脸半晌没有开口，洛知瑶出言打了圆场：“哎呀，没事的，你们兄妹关系好，她一时接受不了哥哥被别的女人抢走，我可以理解的。”
说着还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芷柔，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哥哥的。”
“你还替她说话。”凌子轩温柔地瞪了洛知瑶一眼，“家里没有酒了，你去买一瓶吧。”
洛知瑶嘴角微微上扬，温柔点了点头。
等洛知瑶出了门，凌子轩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沉着脸对站在原地的我说：“凌芷柔，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别让知瑶知道。这辈子，我们俩都只能是兄妹。”
明明对上洛知瑶，他总是喜笑颜开，温柔耐心，可对上我，他就是一副厌恶至极的模样。
听见他的话，我的心仿佛在滴血。
“我知道了，哥哥。”
我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见我松了口，凌子轩的脸色稍有缓和，他瞥见我手里的协议，开口问道：“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因为怕凌子轩伤心，我生病的事没告诉他，我快死了的事也没告诉他。
可现在......如果他知道了，对我的态度会不会能有一点点改变？他会不会后悔那样对我？
我忽然有点紧张和期待。
“我的体检报告，你要看吗？”
我故作平静地把协议递到他面前。
凌子轩愣了愣：“体检报告？”
他的眼神上下打量我，正准备接过去，开门声再次响起，洛知瑶站在门口喊道：“子轩，我手机忘在大衣口袋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凌子轩一听，收回了手，随后头也不回地去帮洛知瑶拿手机。
我自嘲地看着手里的协议，只要他多看一眼，就能发现那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放弃治疗同意书”。
算了，不看就不看吧。
反正我死了，他也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我和凌子轩，原本不是兄妹。
我们两家关系很好，我母亲和凌母前后脚怀孕，还开玩笑定下了娃娃亲。
我和凌子轩从小一起长大，直到我十三岁那年，父母因车祸，双双身亡，只留下我一个人。
因为家中已经没有亲戚，如果没人收养我，我就会被送去孤儿院。
凌子轩的父母看我实在可怜，收养了我，为我改了姓。
从此，我从沈芷柔，变成了凌芷柔。
收回思绪，我旋出钢笔，郑重地在两张协议上依次签了字。
这钢笔，是凌子轩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是他打工一个月攒下的钱给我买的。
签完字，我压下心头蔓延的苦涩，和眼中酸胀之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因为身体不适，我早早睡下了。
晚饭时，凌子轩来敲我的门。
“芷柔，下来吃晚饭了。”
我不想掺和进他们的二人世界，选择了沉默。
凌子轩看我没动静，也没有继续敲门，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回头饿了自己下来热饭吃。”
午夜时分，我肚子饿得不行，无奈只能下楼去厨房找吃的。
随便热了杯牛奶，端着回房间时，我遇到了穿着睡衣出来的洛知瑶。
她看着刚洗过澡，一身沐浴露香味，是凌子轩最喜欢的白桃味。
她脖颈间暧昧的红痕正向我展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凌小姐。”
我停住脚步微微颌首，算是和她打了个招呼。
准备端着牛奶回房间时，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凌芷柔，我知道你喜欢子轩。”
我脚步顿住。
洛知瑶的声音充满恶意：“肖想自己的哥哥，你真是让人恶心。”
我诧异地回过头，对上她得意的脸：“不过你也只能意淫肖想了，他是不会喜欢你的，只会觉得恶心。
你永远只能看得见摸不着。凌芷柔，我劝你最好识相点自己搬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凌子轩的房间里传来了喊声：“知瑶，你在外面吗？”
洛知瑶嘴角扬起一抹笑：“没事的，我马上回来。”
她眼中突然划过一抹晦暗，抬手抓住了我手中的牛奶杯，朝自己泼去。
“你干什么！”
我躲闪不及，手腕被他抓住，滚烫的牛奶全部泼在了她的胸口。
听到响动的凌子轩正好出来查看，只看见洛知瑶胸口被烫红了一大片，而我端着空杯子愣在一旁。
“知瑶！”
凌子轩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我，是她自己泼的......”
我慌乱地想要解释，可凌子轩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走到我面前，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凌芷柔，你让我感到恶心。”
他心疼地查看洛知瑶的伤，洛知瑶则是忍着痛安慰他：“我只是碰巧遇见妹妹，想和她聊聊天拉进一下关系，没想到她突然用牛奶泼我。对不起，可能是我那句话说错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痛，心里却心寒无比。
我和凌子轩二十多年相识的情分，比不过他对这个认识了一年的女人。
他不信我。
在洛知瑶火上浇油式的解释下，凌子轩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凌芷柔，这个家我不会再回来，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他带着洛知瑶连夜搬离，偌大的房子很快就剩我一个人。
我窝在沙发上，一夜未眠，第二天，亲手把两份协议交给了王医生。
整整一周，凌子轩都没再回来。
我想，他生气离开也好，这样我就可以没有顾忌的死去。
我一个人在家懒得做饭，有一顿没一顿地吃。
因为停了药，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脸上完全没了血色，人也消瘦的不行。
这天，我正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凌子轩回来了。
现在是上班的时间点，他大概以为我不在家。
我们四目相对，他有些尴尬：“我来拿东西，拿了就走。”
我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了电视。
凌子轩没回房间，而是走到我面前：“芷柔，几天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随后，他瞥见在桌子上自愿放弃治疗的协议书备份。
第2章 2
我抱着抱枕摇了摇头：“不用，我没事。”
可他却不依不饶：“你现在穿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哥哥，我真的没事。”
沉默片刻，我开口。
凌子轩拉着我的手微微凝滞，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不行，我是你哥哥，要对你的身体负责。”
拉扯的过程中，我只觉得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在消毒水的味道中醒来时，我有些害怕，我怕凌子轩知道我命不久矣。
“医生还没出检查报告，要再等一会。”他看我醒来，安抚道，“估计是低血糖，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不知道。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是洛知瑶。
“知瑶，对，我回去拿东西了。什么，你发烧了？你没事吧，我现在回去！”
凌子轩一听洛知瑶发烧的消息，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站起身来就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我：“芷柔，你......”
我识趣地露出微笑：“你去吧。”
凌子轩叹了口气：“抽空我们三个再见一面吧，你和她道个歉，算哥哥求你，行吗？”
我点了点头：“好，哥哥。”
见我如此乖顺，凌子轩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最后交代了一句：“检查报告记得发我看看。”
就匆匆离开了急诊室。
主治医生和他擦肩而过，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小凌，你的情况不容乐观，恐怕......”
我明白他没说完的话，随后，从口袋掏出一封遗书。
“如果，凌子轩回来就把这份遗书交给他，如果不来的话，那就扔掉吧！”
看到主治医生收好信后，我释然的躺在床上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直到第二天的半夜，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开始疼痛起来，直觉告诉我，我可能熬不过去了。
我突然，很想再听一听凌子轩的声音。
我艰难地拿过床头柜的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意料之外，电话很快被接起。
“哥哥。”我声音有些虚弱。
那边却传来了暧昧的声音。
“嗯......知瑶......我爱你......”
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电话被挂断。
我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手中的手机无力地坠落在地，我的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
我只听见护士大喊：“三床病人情况异常！快推进抢救室！”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刺耳的滴声之后，心电图的画面只剩下了一条直线。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检查报告和遗书交给病人家属吧！”
4.
我原以为死去就不会有意识了，却没想到我竟然变做了半透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
抢救室里的医生们停下了动作，王医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白布盖在了我的脸上。
他郑重地开口：“小凌，你放心，我会完成你的遗愿，把器官捐献给需要的人。”
我的遗体被推进了手术室，取出了眼角膜，心脏和肾脏，剩下的部分留给医院做医学实验。
没有火化，没有葬礼，没有悲伤。
这样就挺好。
初中的时候，我曾经有过轻生的念头。
那时我刚被凌家收养，从一个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变成了寄人篱下的养子。
我接受不了父母离世的打击，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和其他人说话，在学校总是被人欺负。
当我站在教学楼顶想要一死了之的时候，是凌子轩拦住了我。
他因为放学找不到我，把学校翻了个底朝天，气喘吁吁跑上顶楼的时候，头发全被汗湿了，额头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凌芷柔，你不许死！”
他朝我大喊。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回过头，漆黑的眸子里毫无光彩。
“有意义，我喜欢你，我爸妈也喜欢你，你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许死，你死了我会伤心的！
你，你不是要嫁给我吗，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放心我和别人在一起吗！”
凌子轩看似镇定，可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他很慌张很害怕，害怕我跳下去。
他需要我......
我盯着面庞青涩的他，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如果他需要我，那我愿意为了他活下去。
看着男孩煞白的脸色和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天台边缘走了下来。
我不想看到他哭。
我伸出手，学着大人的样子生涩地钻进他怀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从那天起，凌子轩整天围着我转，无论上学放学都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我知道，他是怕我寻死。
他总说：“我是哥哥，当然要保护好你。”
那时的凌子轩像个小太阳一样，重新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
他就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那抹光。
初中毕业后，我们考进同一所高中后，可是好景不长，凌家父母离了婚，我和子轩跟着凌父生活。
学校里经常有人开玩笑，说我是入赘进了凌家，是凌子轩的童养媳。
我一向不理会这些恶意的风言风语。
凌子轩第一次生了气，他拦住开玩笑的人，冷着脸说：“凌芷柔是我妹妹，不许你乱说话欺负她！”
我知道他在保护我。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的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真正意识到我喜欢凌子轩，是高中毕业那天，校花向凌子轩表白了。
他拿着情书和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校花的事，我却只觉得心烦意乱。
看着他有些羞涩和开心的表情，我鬼使神差地发了脾气：“别说了！”
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里生涩又粗鲁地吻上了他的唇。
他一把将我推开紧皱眉头
他生气地说：“凌芷柔，你在干什么！我是你哥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我讨厌“哥哥”这个称呼，是我喜欢他。
我第一次对他发了火：“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只比我大三天，我们算什么兄妹？”
他却摇头：“不，我......我只把你当妹妹看，你是我的家人，我们只可能是兄妹！”
我们冷战了很久，久到连凌父都看出了问题。
最后是我先低头，忍着难过向他承诺，我们只会是兄妹关系，他的脸上才重新露出笑容。
这些年，我看着他谈恋爱，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无论换什么样的，他的考虑范围里永远没有我。
忍无可忍之下，我将他关在房间，红着眼眶问道：“是不是我就不可以？”
他看我的眼神有纠结，有迷茫，最后依旧是冷淡的回复：“对，是你就不可以，我只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家人。”
一辈子的家人......那么我亲爱的哥哥，如果知道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5.
变成灵体的好处就是，我可以随意移动不被人发现。
我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去了凌子轩的公司。
他已经早早到了办公室，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办公。
时间刚过十点，凌子轩的脸色突然有些发白，原本放在鼠标上的手移到了胃部。
我知道，是他的胃病犯了。
凌子轩打了内线电话给秘书，问：“小李，知瑶这几天都没送早餐来吗？”
李秘书微微一愣。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江总的早餐从来不是洛小姐送来的，而是凌总的妹妹凌芷柔安排的。
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说实话：“凌总，小凌小姐这几天没安排早餐呢。”
我看见凌子轩拿着电话的手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小凌小姐？”
李秘书答道：“是啊，您的早餐向来都是凌芷柔小姐安排的。只是......从三天前开始，她就没有再联系过我......”
凌子轩显然愣住了。
他以为每天早上定时送来的早餐，是洛知瑶对他的关心。
他问过，洛知瑶明明也没有否认。
却没想到，那从来都是凌芷柔默默的贴心安排......
“好，我知道了。”
他缓缓挂断电话，脸上闪过一抹茫然。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凌子轩接手了凌家的公司之后，忙于工作和应酬，年纪轻轻就熬出了胃病，今年更是愈发严重起来。
我心疼他，于是翻遍了菜谱，变着花样给他做养胃的早餐，送去公司。
直到前几日住院，我状态太差没发给他做饭，送早餐一事才停了下来。
而且，因为怕凌子轩觉得我是在讨好他，追求他，不肯吃我做的东西，我还特意叮嘱过李秘书不要告诉他是我安排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让洛知瑶钻了空子，冒领了这份功劳。
我忍不住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凌芷柔啊凌芷柔，你可真是会为他人做嫁衣。
大概因为李秘书提起了我，凌子轩才终于想起我这号人。
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天在医院的一去不返，他拿出手机犹豫半天，依旧迟迟没有拨通我的电话。
最后，他打开了微信，编辑了一条信息。
“芷柔，你好点了吗？这两天我工作很忙，没去看你，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若是换做平常，收到凌子轩的邀约短信，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都一定会欣然赴约。
可今天，他等不到我了。
消息发出之后，凌子轩就开始心不在焉地等着对面回复。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抛下凌芷柔离开的事，只要他主动联系，她从来都是给了台阶就下的。
她应该没有生气吧？
凌子轩这么想着，心中却总有些惴惴不安，如果没有生气，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呢？
想到这，他又拿起了手机，发了一条：“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是不高兴了吗？那天我不是故意把你丢下的，我和你道歉，晚上请你吃饭当赔罪，就吃你最喜欢的法餐好不好？”
我站在一旁不由得失笑。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凌子轩向我道歉。
也对，以往他给个台阶我恨不得自己滚下去，又哪里能换来他一点重视呢？
只不过那家法餐，不是我爱吃的。
是凌子轩有段时间很喜欢，我只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临下班的时候，凌子轩打电话给了洛知瑶：“知瑶，我晚上和芷柔吃个饭，可能晚点回去。”
洛知瑶沉默一瞬，随即笑道：“好，路上注意安全。结束了我去接你。”
我猜，她现在一定气急败坏吧。
凌子轩快到餐厅时，电话响起，是医院。
“凌子轩先生吗，您的妻子洛知瑶出了车祸，您方便过来看一看吗？”
凌子轩的瞳孔瞬间放大：“什么？”
他立刻命令司机：“去人民医院。”
在急诊室找到了轻微擦伤的洛知瑶之后，凌子轩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知瑶，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洛知瑶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嘴角勾起得逞的笑：“我没事，都是医生大惊小怪非要联系家属。哦对，芷柔那边没怪我吧？”
我不由得冷笑，什么车祸，根本就是洛知瑶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
凌子轩一怔，脸色一白，蓦地反应过来根本没有联系我。
看着凌子轩这副模样，我心中又苦又涩。他总是这样，给了我希望之后一次又一次抛下我。
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如果我今晚按时赴约，大概会一个人在餐厅等上两个多小时，才换来凌子轩一句轻飘飘的解释吧。
他抿了抿唇，拿出手机想要给我打电话，却被洛知瑶拦下。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等会让我打电话和她道歉吧。”
他表神情真诚，凌子轩只犹豫片刻就点了头：“那你和她好好说。”
洛知瑶微微一笑，拉着凌子轩的手：“放心吧，我知道。”
两人携手从医院离开前，我看见王医生正在诊疗室门口和助手说话。
“王主任，凌芷柔小姐捐出的眼角膜和心脏已经移植成功了......”
路过的凌子轩的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说话的两个医生。
洛知瑶也停了下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凌子轩心中再度涌起不安，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我好像听见他们说芷柔......”
洛知瑶失笑：“子轩，你一定是太累了听错了，芷柔好好的在家呢，走吧，我们回去休息。”
凌子轩垂眸犹豫片刻，抬起头对洛知瑶说：“我要去一趟芷柔那里。”
如果不去，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他心里有些害怕，害怕失去凌芷柔。
听见他的话，我不禁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起去找我了？
6.
洛知瑶虽然有些不高兴，却拗不过凌子轩，两人最终还是驱车回了凌家。
凌子轩打开门，看见家里黑漆漆一片并没有开灯，心头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打开客厅的灯，走到我房间门口敲门：“芷柔，你在家吗？”
无人回应。
凌子轩转动门把手，缓缓推开我的房门，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不像有人住过。
“芷柔不见了？”
凌子轩不由得惊呼道。
他随即想到，凌芷柔难道还在医院里？不是低血糖吗，需要住这么久的院？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体检报告。
难道芷柔的身体出了问题？
我看着凌子轩走进我房间，在我的书桌和抽屉里翻找，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直到他打开了衣柜，从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我这几个月的诊断报告。
我有往衣柜抽屉里藏东西的习惯，没想到他还记得。
凌子轩颤抖着手打开了纸袋，一份份拿出我的报告单，每看一张，他的手就抖得愈发厉害。
看他这副模样，我鼻头有些发酸，默默地把头撇开不去看他。
“芷柔......凌芷柔！”
看完所有报告单之后，凌子轩已经泣不成声。
洛知瑶听见了他痛苦的哭声，从客厅跑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凌子轩满面泪痕：“芷柔出事了，我要去一趟医院！她一定在医院里！”
原来，他会为我哭泣啊。
洛知瑶这一晚上本就是想阻挠我和凌子轩见面，此刻看他还不依不饶发着疯要去医院，也有些不耐烦了。
她耐着性子劝道：“子轩，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现在都这么晚了......”
凌子轩一反常态地站起来冲他发了火：“你不去我自己去！”
他第一次为了我，选择扔下洛知瑶。
真稀奇。
等再次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医院里只剩下几个值班的护士。
凌子轩拿着我的报告单问：“请问凌芷柔住在哪个病房？”
护士愣了愣：“凌芷柔？哦，是那位捐了器官的癌症病人吧，她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
凌子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着护士：“你说什么？”
“她......昨天去世了啊......”
护士重复道，
“你是她的家属吗？”
7.
凌子轩瞪着眼睛，神情有些茫然：“我......是她哥哥......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去世了？”
随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大，拉着护士的袖子说：“我要见她，是不是她教你们编的谎话？她人呢！凌芷柔，你给我出来！”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护士拧着眉说：“先生，请您冷静，我们不会编谎话。据我所知，凌芷柔小姐半个月前签署了放弃治疗协议和遗体捐献同意书，三天前晕倒被送来医院，昨晚经抢救无效死亡。凌小姐她......求生意志很薄弱。”
“你是她哥哥，怎么会不知道呢？”
凌子轩被护士的这句话问懵了。
他喃喃自语：“我是她哥哥，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凌子轩想起了自己因为接了洛知瑶的电话，急匆匆离开医院的事。
只要多等一会，他就可以知道凌芷柔的真正病情，可他没有。
而且那天回到家，洛知瑶也并没有发烧，只不过是体温计出了问题而已。
此时的凌子轩肠子都要悔青了。
凌芷柔病得那么重，自己不仅打了她，把她一个人丢在凌宅，而且还把她扔在医院不管不问。
凌子轩又继续说道：“她在哪，人死了总有遗体吧！带我去见她！”
护士用略带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先生，遗体已经捐给医院了，凌小姐捐出的器官拯救了三个家庭，剩下的......已经捐给了医学实验室。”
“你的意思是，她什么都没留下？”凌子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凭什么捐出去，我是她的家属，我没同意她凭什么捐！”
“凌芷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为了报复我吗！”
凌子轩捂着脸缓缓蹲了下来，眼泪从他的指缝中渗出。
看着他撕心裂肺的模样，我并没有感觉到痛快，而是一样的痛苦。
我蹲在他身边，想抱一抱他。
像在天台那时候一样。
可我的伸出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抱不到。
护士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打电话给了王医生：“王医生，有位先生说是凌芷柔小姐的哥哥，您看要不要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王医生匆匆赶来，凌子轩依旧蹲在地上。
他拿出了我病危之际寄存给他的，我的手机和绘画本交给了凌子轩。
“凌先生，这是凌芷柔小姐留下的。”
凌子轩接过去，打开绘画本，每一张都是我手绘的他。
从初中，到他穿婚纱。
他拿着绘画本的手不停地颤抖，有慌慌张张的解锁了手机。
密码是他的生日。
误触到了最新通话，他发现凌芷柔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自己的。
而且已接通。
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二点半......是他和洛知瑶在床上的时候。
凌子轩如遭雷劈般愣在当场。
是洛知瑶接了电话吗？
凌芷柔听到了什么？
她临死的时候，听见了他和洛知瑶在床上翻云覆雨吗？
他忽然想起刚才护士说，凌芷柔求生意志薄弱......
凌子轩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下手很重，半边脸几乎是立刻肿了起来。
见此情景，王医生忍不住开口劝道：“凌先生，你冷静点。”
凌子轩缓缓抬起头，神情恍惚地问：“她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王医生尴尬地摇了摇头：“抱歉，没有。”
8.
等失魂落魄的回到凌宅，洛知瑶早就离开了。
凌子轩径直去了我的房间里。
他在我的书桌前重新打开了我的手机，点开了微信。
有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都是他约我吃晚饭时发的。
还有一条是洛知瑶发来的。
“我警告你，离子轩远点，否则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洛知瑶？
凌子轩愣了愣，开始往上翻，发现洛知瑶不止一次的给凌芷柔发过警告的信息，甚至还有一些和他的亲密照片。
“你哥哥现在睡在我边上，他爱的是我，他说你让他感觉到恶心。”
“你只是个养子，凌家的财产一分钱也轮不到你，少做白日梦了！”
诸如此类。
他顿时觉得洛知瑶十分陌生。
可是为什么这些事情，凌芷柔从来不曾说过呢？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喃喃自语。
我不告诉他？
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所有关于洛知瑶的话题，只要我说她半句不好，凌子轩就会认为是我嫉妒，我故意挑拨，哪里会相信我呢？
凌子轩拿着我的绘画本和手机看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躺在了我的床上。
怀里抱着我的抱枕。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厌恶我吗？
不是觉得我的爱慕很恶心吗？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可我忍不住飘到了床边，躺在了他身边。
凌子轩看不见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他对着抱枕自言自语道：
“芷柔，我知道错了。
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我很受打击，那时候我明白，原来爱情不是永恒的，家人才是。所以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家人。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或许还会面临分手，就像我那些前女友一样。
我以为，只要把你当妹妹看，我们就是最亲密的人，就能永远和你不分开......”
我瞪大了眼睛。
我从没想过，凌子轩是这么想的......
“我一边推开你，一边存着这样隐秘的念头，最恶心的应该是我才对。”
他抱着抱枕呜咽道。
我只能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哪怕我根本触碰不到他。
其实，就算我们在一起，我的病情，也注定了我们不会有好的结局。
现在这样，或许已经很好了。
三天后，凌子轩找人狠狠教训了洛知瑶一顿，打断了她的手脚赶出了本市，随后宣布把名下所有资产捐给了慈善基金。
凌子轩用我的遗物，在郊区墓园为我立了一座衣冠冢。
他就静静地坐在墓碑旁，头轻轻靠着石碑，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芷柔，如果有来生，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这是他闭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感觉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我知道，我在人间的时间也到此为止了。
来世，希望我们能有新的开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