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味道。
我把棉袄抖开，准备披在身上。
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从棉袄的内里。左边口的位置。有一个口袋——不是外面的口袋，是夹层里的。我以前没注意过。
口袋的线缝得很密。是手缝的。
我妈的针脚。我认得。
掉出来的是一个塑料袋。超市的那种透明袋子，封口用橡皮筋扎着。
我打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
农业银行。
户名：刘桂兰。
我妈的名字。
我翻开存折。
第一笔存入：2008年4月。200元。
第二笔：2008年5月。200元。
第三笔：2008年6月。200元。
一页一页翻。
200。200。200。200。
每个月。一笔不少。
从2008年翻到2023年2月——我妈去世前一个月。
最后一笔：2023年2月15。200元。
十五年。
每月两百。
总额：三万六千元。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
对折过两次。纸张已经发黄了。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纸。
我展开。
我妈的字。她上过扫盲班，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
“小瑜，这是妈给你留的底。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别怕。”
——
我蹲在衣柜前。
棉袄在膝盖上。存折在手里。纸条在存折上。
三万六。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
她每个月拿出两百块存起来。
存了十五年。
她不抽烟不喝酒不买新衣服。她唯一的“奢侈”是每天下午泡一杯茶叶——最便宜的那种，十块钱一袋的绿茶。
每个月从两千三里拿出两百。
剩两千一。
水电煤气物业费看病买药。
她怎么过的。
——
纸条上的字我看了很多遍。
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别怕。
她什么时候写的。
存折是2008年开的。
2008年。那年我结婚。
她从我结婚那年就开始存。
十五年。
她不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她也许猜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猜到。
她只是——存着。
以防万一。
以防有一天她女儿需要钱。需要一个“底”。
她走了。
两万块办丧事的钱我找朋友借的。
签字的笔没水了。
旁边没有人递纸巾。
但是她的棉袄里，有三万六千块钱。
她在所有人都不管我的时候，给我留了底。
——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腿彻底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摔了一下，膝盖磕到了衣柜边角。
没觉得疼。
我把存折和纸条放回塑料袋里。橡皮筋重新扎好。
放进我自己的包里。
贴身放。
然后我穿上了那件蓝棉袄。
暖的。
——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
门关着。台灯开着。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2024″。
我把过去三天截的所有图——外卖订单、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全部拖进去。
然后打开计算器。
一笔一笔算。
三年的转账记录。两个女人。两套房。
算清了。
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赵磊。
大学同学。现在是律师。
给他发了一条微信：“磊哥，方便聊聊吗？关于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