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德殿内
赵榛在殿外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烟花燃尽后的硝烟味,也带着初春夜里的寒意。他抬头望着文德殿的匾额,那三个字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庄重。
文德殿。
他上一世来过无数次。小时候被父皇抱在膝上认字,稍大些被考校功课,再后来——再后来,就是靖康元年,父皇在这里把皇位传给了他,然后带着一腔惶然逃往镇江。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皇穿着龙袍站在这里。
现在,他又来了。
赵榛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很静。
没有内侍,没有宫女,只有一个人坐在书案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着什么。
徽宗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过来坐。”
赵榛走过去,在书案另一侧坐下。
父子相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赵榛打量着四周。文德殿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宽敞,雅致,到处挂着父皇的字画。案上摆着各色笔墨纸砚,都是最上等的。角落里燃着一炉香,淡淡的龙涎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画上。
那是《瑞鹤图》。
距今已经三年了。画的是政和二年上元节次的景象——那天,一群仙鹤飞临宣德门,盘旋飞舞,久久不去。父皇认为这是祥瑞,当即挥毫泼墨,画下了这幅传世名作。
画上,十八只丹顶鹤在祥云缭绕的宫阙上空盘旋。有的展翅高飞,有的俯冲而下,有的相互追逐,有的引颈长鸣。每一只的姿态都不同,每一只都栩栩如生。
宫阙画得极细,每一片瓦,每一柱子,每一扇窗,都清晰可见。祥云画得极柔,一团团一缕缕,像是真的在飘动。
赵榛看着这幅画,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这幅画后来被金人抢走了。他听说,完颜宗翰很喜欢这幅画,经常挂在帐中欣赏。也听说,父皇被俘后,曾经请求再看一眼这幅画,被拒绝了。
现在,这幅画还在。还好好的,摊在案上,墨香犹存。
徽宗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四十三岁的皇帝,保养得极好,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温和中透着锐利。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不像皇帝,倒像个隐居山林的高士。
他看着赵榛,目光里带着审视。
赵榛也看着他。
看着这个上一世在五国城病死的老人。看着这个在雪地里披着羊皮爬行的皇帝。看着这个到死都在抄写经文、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忏悔的父亲。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但他忍住了。
徽宗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朕的儿子,没有一个敢跟朕这么对视的。”他说,“你是第一个。”
赵榛没说话。
徽宗指着案上的画:“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赵榛看了一眼:“好看。”
徽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好看?就这两个字?”
“儿臣不善书画。”赵榛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在儿臣眼里,画得好就是好看,画得不好就是不好看。父皇这幅画,儿臣觉得好看。”
徽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朕的儿子,也没有一个敢跟朕这么说话的。”他说,“你又是第一个。”
赵榛打个哈欠:“那是因为他们怕父皇。儿臣不怕。”
“哦?”徽宗来了兴趣,“为什么不怕?”
赵榛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父皇是个好脾气的皇帝。儿臣从小到大,没见过父皇发几次火。就算发火,也是对着大臣发,从来不冲我们这些儿子发。”
徽宗沉默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清楚。”他低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朕太好脾气了,才把有些人惯得无法无天?”
赵榛心里一动。
父皇这话,是在说蔡京?还是在说他自己?
他没有接话。
徽宗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着画上的鹤,问赵榛:“你看这十八只鹤,哪一只是你?”
【二】那只鹤
赵榛凑过去,仔细看那幅画。
十八只鹤,姿态各异。有的在云端翱翔,有的在宫阙上空盘旋,有的相互追逐嬉戏,有的独自翩翩起舞。
他的目光从一只移到另一只,忽然停住了。
在画面的右下角,宫阙的鸱吻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只鹤。
那只鹤没有飞。它站在那里,头微微偏着,眼睛望着画外。不是在望着画里的宫阙,不是在望着画里的祥云,而是在望着画外,望着看画的人。
它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闪。
赵榛愣住了。
他记得这幅画。上一世,父皇曾经指着这只鹤对他说:“十八郎,这是你。你看,它不跟别的鹤一起飞,就站在这里看着外面。朕画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画完才发现,原来它是在等你。”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是——
那泪痕,上一世没有。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世父皇给他看这幅画的时候,这只鹤的眼睛是的。只是一只普通的、望着画外的鹤。
可现在,那眼睛里,分明有两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泪痕。
像是它在哭。
赵榛盯着那只鹤,久久没有说话。
徽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朕画的鹤,朕自己清楚。”
赵榛转头看他。
徽宗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那只望着画外的鹤。
“这只鹤,朕画的时候,只是想画一只与众不同的鹤。”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画完了才发现,它望着的地方,是北方。”
北方。
五国城就在北方。
徽宗转过头,看着赵榛。那双眼睛,温和中透着锐利,锐利中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关切?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告诉朕,”他说,“你看见了什么?”
赵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儿臣什么都没看见。想说,父皇想多了。想说,只是凑巧。
但他看着父皇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和上一世在五国城时不一样。那时候的眼睛是浑浊的,是绝望的,是没有光的。现在的眼睛是清的,是亮的,是带着光的。
那是活着的人的眼睛。
是还没有经历过那些苦难的人的眼睛。
赵榛忽然有点不忍心。
他不想告诉父皇那些事。不想告诉他,你以后会被金人俘虏。不想告诉他,你会披着羊皮在地上爬。不想告诉他,你会死在五国城,病了也没人管,拖了几个月。
可他知道,如果不说,父皇不会放过他。
这个人的直觉,比谁都敏锐。
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角的更漏滴了十几声。
久到窗外的烟花声都渐渐稀疏了。
赵榛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儿臣看见……五国城的雪。”
徽宗的手,微微一颤。
那只握着毛笔的手,曾经画过无数传世名作的手,此刻轻轻颤抖着,像风中的枯叶。
“五国城?”他的声音也有些不稳,“那是哪里?”
赵榛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皇知道那是哪里。五国城,在遥远的北方,在金人的地盘上。那是流放囚犯的地方,是让人等死的地方。
徽宗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儿子。看着他眼中的沧桑,看着他眼中的痛苦,看着他眼中的——那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一切。
沉默。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徽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苦涩,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原来如此。”他说,“朕的第十八子,是从那一世回来的。”
他没有问你怎么回来的,没有问那一世发生了什么,没有问那些在常人看来必须问的问题。
他只是说了这一句,然后就沉默了。
赵榛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上一世,他们一起被俘,一起北行,一起在五国城等死。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曾经风流倜傥的皇帝一天天老去,一天天绝望,一天天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世,他们还活着。还好好的,坐在这里,面对面说话。
“父皇……”他开口,声音哽咽。
徽宗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说。”他说,“朕不想知道太多。”
他顿了顿,又说:“朕只想知道一件事。”
赵榛看着他。
徽宗问:“那一世,朕是怎么死的?”
【三】那一世
赵榛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说。不想告诉父皇,你会在五国城病死。不想告诉父皇,你病了也没人管,拖了几个月。不想告诉父皇,你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同样等死的废人。
但父皇问了。
他看着父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病死的。”他说,声音很低,“在五国城,病了也没人管,拖了几个月。”
徽宗的手,又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案上的画,看着那只流泪的鹤。
赵榛继续说:“儿臣也是。死在五国城。比父皇晚几年。”
徽宗问:“其他人呢?”
赵榛沉默了一下:“六哥的眼睛冻瞎了。十七弟被金兵打死了,扔在院子里,野狗吃了。妹妹们被分批押走,再也没有回来。钦圣皇后……投河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徽宗心上。
徽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悲伤。
那是父亲听到儿女受苦时的悲伤。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
“这一世,”他说,声音沙哑,“朕不想病死。”
赵榛看着他,看着这个老人在强撑着的平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站起身,走到徽宗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父亲。
“那父皇就得好好活着。”他说,语气认真,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倒像一个经历过生死的老兵,“活到儿臣把那些东西都收拾净的那天。”
徽宗看着他。
看着这个儿子眼中的认真,看着这个儿子眼中的狠厉,看着这个儿子眼中那些不该有的沧桑。
“你要收拾什么?”他问。
赵榛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五岁少年的慵懒,也有三十岁亡魂的狠厉:
“金国、蔡京、童贯、还有……那个让儿臣跪在雪里的东西。”
徽宗沉默。
他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能让皇子跪在雪里的,不是人,是命运。是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
他看着赵榛,良久,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辛苦你了。”他说。
赵榛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皇会说这个。他以为父皇会问更多,会质疑,会怀疑,会害怕。他没想到,父皇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温暖。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但他还是没有哭。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深吸了几口气。
徽宗没有打扰他,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殿内很静。只有更漏在滴,一下,一下。
【四】默契
赵榛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平静了。
徽宗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世,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些人?”
赵榛想了想:“蔡京不能直接。了,朝局会乱,金人会趁虚而入。得让他多活几年,多贪点,贪到天下人都恨他,再。”
徽宗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赵榛继续说:“童贯也不能直接动。他手里有兵,还有那个‘阉神’的神格,能克制文道。得先把他的人一个个拔掉,让他变成光杆司令。”
徽宗又点头:“有理。”
赵榛又说:“金国现在还在打辽国,让他们打。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去捡便宜。”
徽宗笑了:“你这是想学苏秦张仪,合纵连横?”
赵榛摇头:“儿臣没那个本事。儿臣只是想,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
徽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变了。”他说,“朕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只会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想。现在……想得太多了。”
赵榛沉默了一下。
“在那边,时间很多。”他说,“多得只能想。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如果当初怎样就好了。”
徽宗问:“想通了吗?”
赵榛摇头:“没有。但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做的事,就要去做。想说的话,就要去说。想见的人,就要去见。”他看着徽宗,“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就见不到了。”
徽宗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这一世,想做什么?”
赵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五岁少年的慵懒,也有三十岁亡魂的释然。
他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睡懒觉。”
徽宗愣住了。
他看着赵榛,看着这个刚才还一脸沧桑、满眼狠厉的儿子,忽然变成了一只只想睡觉的懒猫。
然后,他笑了。
先是很轻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文德殿中回荡,惊起了殿外的宿鸟。
“睡懒觉?”徽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从五国城爬回来,就想睡懒觉?”
赵榛也笑了:“儿臣上辈子没睡够。这辈子想补回来。”
徽宗笑得直拍案:“好!好!好一个睡懒觉!”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赵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放心。”他说,“有朕在,你睡你的懒觉。”
赵榛看着他。
徽宗说:“那些你不想收拾的人,朕来收拾。那些你不想做的事,朕来做。你只要——”
他顿了顿,伸出手,又摸了摸赵榛的头:
“好好活着就行了。”
赵榛低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落在袖子上。
他没有让父皇看见。
但徽宗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殿内很静。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绽放,然后缓缓消散。
【五】殿外
赵榛从文德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夜空。烟花已经停了,只剩下几颗星星,远远地闪着。
他摸了摸眼角,是的。
他笑了笑,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文德殿。
殿门已经关了,里面的灯也熄了。
但赵榛知道,父皇一定还没睡。他一定还在想刚才那些话,在想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事,在想以后该怎么做。
赵榛转过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抬头望着夜空,望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睡懒觉。”他喃喃自语,“这一世,终于可以睡懒觉了。”
说完,他慢悠悠地走了。
身后,文德殿静静地立在那里。
殿内,徽宗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他看着案上的《瑞鹤图》,看着那只望着画外的鹤,看着它眼中的泪痕。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朕的第十八子……辛苦你了。”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那幅画上的鹤,仿佛眨了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