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泡滋滋响了两声,光线昏黄。
沈夏的手指按在那泛黄的账本上,指尖泛起凉意。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这简直就是沈建国的催命符。
上面一笔一笔记载得一清二楚:某年某月,倒卖车间废钢五百斤;某年某月,私吞抚恤金三百元;某年某月,挪用公款赌博……
每一行字,都浸透了贪婪和罪恶。
“偷卖国家钢材,数额巨大。”谢长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语调平直,“在这个节骨眼上,够他吃枪子的。”
他是搞技术的,最清楚厂里的物资管理。红星机械厂是保密单位,这几年一直有钢材损耗对不上的情况,厂里查了好几次都没查出来。
原来家贼就在眼皮子底下。
“既然他敢做,咱们就帮他扬扬名。”沈夏合上账本,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长洲,这东西咱们不能直接交保卫科。”
保卫科里有沈建国的酒肉朋友,万一被压下,或者走漏了风声,沈建国狗急跳墙反倒麻烦。
“直接找李厂长。”谢长洲跟她想到了一处,“我现在就去。”
他拿起账本,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沈夏叫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提笔写了封简短的说明信,塞进账本里,“加上这个。咱们马上要走了,没工夫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这烂摊子让厂里自己去收拾。”
谢长洲接过账本,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贴身放好。
“你在家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放心,我现在可是拿着尚方宝剑的人,谁敢惹我?”沈夏拍了拍肚子,朝他眨了眨眼。
谢长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没有多言,只转身快步走入夜色。
屋外风声呼啸,这一夜,对某些人而言格外漫长。
沈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票是后天的,明天还有一天时间收拾。
沈建国这颗雷引爆,宋青青那样惯会装可怜的女人肯定不会安分。
不过,没了沈建国这棵大树,她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一个小时后,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节奏分明,沉稳有力。
“咔哒。”
门锁转动,谢长洲从屋外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怎么样?”沈夏从被窝里探出头。
“给了。”谢长洲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李厂长看完,脸色铁青,直接给市局打了电话。这会儿,保卫科和公安应该已经往沈家去了。”
“这么快?”
“特事特办。”谢长洲走到床边,帮她掖了掖被角,“这种蛀虫,厂里容不下。”
沈夏唇角扬起。
这下,沈建国别说找麻烦了,他下半辈子能不能在外面过都成了问题。
“睡吧。”谢长洲关了灯,躺在她身边,“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什么硬仗?”
“搬家。”
第二天一早,家属院里彻底炸了锅。
沈夏是被一阵嘈杂的警笛声吵醒的。
她披上衣服,推开窗户往外看。
沈家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儿,红蓝灯光闪个不停。
沈建国被两个公安押着,手上戴着铮亮的手铐,脑袋耷拉着,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他那身平里最爱穿的部中山装,这会儿皱皱巴巴的,扣子都扣错了。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那是有人陷害我!”沈建国还在扯着嗓子嚎,声音嘶哑难听。
“老实点!证据确凿,有什么话去局里说!”公安同志推了他一把,把他塞进了车里。
宋青青披头散发地跟在后面追,鞋都跑掉了一只。
“爸!爸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她哭得凄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真的孝顺。
其实她怕的不是沈建国被带走,而是怕自己在这大院里没了立足之地。
警车呼啸而去,留下一地鸡毛。
围观的邻居们议论开了。
“听说是偷卖厂里的钢材,还是巨额!”
“我的天,这可是要把牢底坐穿的罪名啊!”
“平时看他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大硕鼠!活该!”
沈夏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内心平静。
善恶到头终有报。
“看够了?”谢长洲端着早饭进来,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放在桌上。
“够了。”沈夏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吃饭。吃饱了咱们好收拾东西滚蛋。”
两人正吃着,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夏夏姐……你在家吗?”
是宋青青。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沈夏喝了一口汤,没有理会。
谢长洲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夏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求求你救救叔叔吧!他是你亲爸啊!”宋青青在外面拍门,“只要你跟谢工去求求情,厂里肯定会网开一面的!”
沈夏放下勺子,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宋青青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来。
她那副样子狼狈不堪,新裙子沾满了灰,脸上还有昨天摔的淤青,瞧着像个女鬼。
“求情?”沈夏靠在门框上,视线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宋青青,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沈建国犯的是国法,偷的是国家财产。你让我男人去求情?你是想拉着谢长洲一起死吗?”
“可是……可是没了他,这个家就散了啊!”宋青青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散了最好。”沈夏的语气没有起伏,“那个家早就烂透了。还有,别在我门口嚎丧,晦气。你要是真有孝心,就去局里陪他一起坐牢,说不定还能给他送送饭。”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宋青青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上的绝望褪去,只剩下怨毒。
沈夏,你够狠!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沈建国倒了,她得给自己找个新靠山。
她转过身,擦眼泪,目光投向了不远处贴在大院公告栏的一张红纸上。
那是厂里为了庆祝国庆,即将举办文艺汇演的通知。
而在通知的最下面,写着这次汇演的总负责人:厂长公子,李斌。
宋青青的手指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