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三。
谢府的书房里,苏清鸢正魂不守舍地翻着一本游记。
“清鸢,换身衣服。”
谢临渊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鹅黄色衣裙。
料子虽然不如苏府的绫罗绸缎,却也是谢临渊能拿出的最好的。
他甚至还替她搭配了一支步摇,动作极其自然地要帮她换衣。
“这是去哪?”
苏清鸢本能地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去见你的心上人。”
谢临渊也不恼,收回手,将衣服放在罗汉榻上。
他眼底含笑,语气温柔得像个通情达理的好夫君。
“宋玉白宋大人约你在听雨楼叙旧。”
“我想着大婚当前,你们总有些话要说,便替你应下了。”
苏清鸢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谢临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那个把写了“救命”的信纸揉成一团,当着她的面把字改成“死”字的疯子。
是那个在面摊上一句话就吓晕老板的修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主动让她去见青梅竹马?
“真的?”
苏清鸢试探道。
“自然。”
谢临渊走到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极尽宠溺。
“宋大人是君子,你与他叙旧,为夫放心的很。”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在楼下等你。”
“半个时辰,一刻也别多。”
听雨楼,京城最雅致的茶楼。
苏清鸢推开雅间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宋玉白。
他穿着一身翰林院的青色官袍,身形清瘦,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那是苏清鸢记忆中那个永远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玉白哥哥。
“玉白哥哥!”
苏清鸢几乎是扑了过去,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宋玉白转过身,看到苏清鸢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起身行礼,规矩得让人心寒。
“苏小姐,请坐。”
“别叫我苏小姐!”
苏清鸢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满眼祈求。
“带我走!”
“谢临渊是个疯子!”
“他人!”
“他在大理寺私设公堂!”
“他本不是什么善人!”
她语速极快,生怕下一秒谢临渊就会冲进来。
然而,宋玉白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愤怒或惊恐。
相反,他轻轻拂开了苏清鸢的手,一脸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
“清鸢,不可胡说!”
宋玉白坐回位置,眼神正直得近乎诡异,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崇拜。
“谢大人为人刚正,乃我大雍朝的清流楷模。”
“他为了娶你,不仅散尽家财修桥补路祈福,还在大理寺连轴转了半个月,只为给你挣一份诰命。”
“你……”
苏清鸢愣住了,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清鸢,你嫁过去,要好好收收性子,莫要辜负他的一片赤诚。”
宋玉白语重心长地劝诫,仿佛一个真正的大哥在教育不懂事的妹妹。
“谢大人这样的好官,世间难寻。”
苏清鸢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还是那个为了给她摘一只风筝敢爬上房顶的宋玉白吗?
这还是那个信誓旦旦说要考取功名娶她的竹马吗?
怎么连他也变成了谢临渊的信徒?
绝望中,苏清鸢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宋玉白端茶的手上。
那只手在剧烈颤抖。
抖得甚至握不住那只小小的瓷杯,茶水洒出来大半,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玉白哥哥……”
苏清鸢心里咯噔一下。
她猛地伸手,不顾宋玉白的躲闪,强行卷起了他宽大的官袍袖口。
“嘶——”
宋玉白倒吸一口冷气,想要抽回手,却已经晚了。
只见那清瘦的手腕骨处,赫然有一圈触目惊心的乌青勒痕!
那勒痕极深,已经有些发紫,而且形状十分规则,就像是被什么坚硬的珠串…… 白玉菩提珠。
苏清鸢脑中轰的一声。
那是谢临渊手腕上那串佛珠勒出来的痕迹!
她猛然抬头看向宋玉白。
此时的宋玉白,脸上那种刚正不阿的面具彻底碎裂了。
他眼底充满了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见到了恶鬼般的战栗。
“清鸢……”
宋玉白反手抓住了苏清鸢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
“别跑了……”
“跑不掉的。”
“他不是人……”
“他是鬼。”
“他昨晚去了翰林院……就在那堆满圣贤书的公堂上,用那串佛珠……”
宋玉白浑身发抖,说到这里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绝望地摇头。
“清鸢,听话,嫁给他……”
“不然你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吱呀——”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刚好半个时辰。
苏清鸢还没来得及抽回手,谢临渊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苏清鸢最爱吃的桂花糕,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视线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谢临渊眼底并没有怒意,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笑意更深了。
他迈步走进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苏清鸢僵硬的腰肢,甚至还体贴地替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宋大人,谈完了?”
谢临渊看着还在发抖的宋玉白,语气温和得像个多年老友。
“你看,清鸢都聊得眼眶红了,定是思念旧情。”
“真是劳宋大人费心,百忙之中还来替我安慰内人。”
说着,他将那包桂花糕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了宋玉白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这茶凉了,不好喝。”
谢临渊放下茶杯,那一瞬间,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让宋玉白整个人狠狠哆嗦了一下。
“走吧,清鸢。”
谢临渊也不管宋玉白的反应,搂着苏清鸢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宋玉白,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昨夜宋大人在翰林院……那一手好字写得极妙。”
“改有机会,谢某定要再去讨教讨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