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清晨的草叶上都挂着白霜,哈一口气都能看见白雾。教室里已经开始议论寒假和过年,只有严明,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早读他依旧很少赶上,天不亮就出门捡废品,等背着半袋塑料瓶回到学校,第一节课往往已经开始。老师懒得管他,同学懒得理他,他成了教室里最固定的背景板,沉默、不起眼,仿佛天生就该被忽略。
代写作业的生意已经固定下来,每天都有固定的几个人把本子塞到他桌肚里,钱不多,但是稳。两毛、五毛、一块,攒上几天,就能买两个热馒头,不用再一整天啃冷硬粮。
他依旧很少回家,大多时候都睡在村口那间废弃柴房里。稻草铺得厚一点,旧棉被裹得紧一点,也能勉强熬过寒冬。家里对他近乎无视,不找他、不问他,仿佛没有他这个儿子。
严明从没有过半分怨怼。
指望不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指望,反而省心。
这天下午,班主任在班里说了寒假时间,还有十几天,小学就正式放假。班里立刻一片欢呼,对这群孩子来说,放假意味着动画片、鞭炮、压岁钱,还有不用早起的早晨。
只有严明心里轻轻一动。
寒假,对他而言不是休息,是真正可以放开手脚赚钱的开始。
他不用再被上下课时间绑着,不用在课堂上假装发呆浪费时间,不用躲着老师的目光。从早到晚,所有时间都归他自己支配,他可以去打零工,可以去网吧,可以开始接触那些能真正改变他处境的东西。
放学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守那条小路,而是绕了远路,慢慢走向镇上唯一一家网吧。
他记得很清楚,这家网吧在整个初中阶段,都会是他最主要的战场。
DNF、问道、大话西游,代练、刷币、跑任务,再配上外挂挂机,只要他肯熬,肯守,就能把时间换成一叠叠实实在在的钱。那是远比捡废品、代写作业来得快、来得多的路子。
网吧藏在镇子老街的二楼,门头不大,一到傍晚就热闹起来。
严明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上去。楼梯间飘着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着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嘈杂又真实。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价目表——上网2元/小时,包夜10点到早7点,8块钱。
八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差不多是捡一整天废品、代写好几回作业的收入。
但他很清楚,这笔钱花得值。
只要能在游戏里站稳脚,接第一单代练,刷出第一笔游戏币,这八块钱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他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楼梯口的角落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声音,默默记着环境、位置、老板说话的腔调。他要做到心里有数,等真正踏进来那天,不至于手忙脚乱。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两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从楼上下来,边走边聊。
“我DNF又升了一级,就是太累了,要是能有人代练就好了。”
“我听说有人用挂挂机,一晚上能刷好多材料,卖不少钱。”
“真的假的?那不是躺着赚钱?”
“可不咋地,就是别被封号,稳着点来就行。”
两人的对话轻飘飘落在严明耳朵里,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搭话,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代练有人要,外挂能用,游戏币能换钱。
这条路,走得通。
等那两个人走远,严明才转身离开,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刮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反而多了几分底气。
他没有忘记今天该做的事。
绕了一圈,他还是走到了王婷回家必经的路口,像往常一样,躲在树后,安静等着。
没多久,王婷和一个女同学结伴走来,两人背着书包,小声说着话,脚步轻快。冬天天黑得早,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显得格外安静柔和。
严明就那样看着,一直等到两人拐进家属院大门,才缓缓转身离开。
守护这件事,不用惊天动地,只要她平平安安,就够了。
回到柴房,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今天剩下的半个馒头,就着一口凉水慢慢吃着。没有热菜,没有热汤,甚至连一点味道都没有,可他吃得很认真。
活下去,熬下去,才有下一步。
吃完馒头,他躺在稻草堆上,没有胡思乱想,只是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子捋了一遍。
剩下这十几天小学时间,他要多捡废品、多接代写作业,尽可能多攒一点钱,够开几次包夜,够在网吧里站稳第一步。
寒假一到,白天就去菜市场、餐馆打零工,搬货、洗碗、跑腿,什么活都,先把上网费和生活费稳住。
晚上就泡在网吧,先把DNF、问道、大话西游这三个游戏摸熟,从最简单的代刷疲劳、跑环开始,接第一单,赚第一笔游戏钱。
等熟悉了,再找稳定的外挂,挂机刷币、刷材料,24小时不停,把收入翻上去。
不用冒风险,不用张扬,不用跟人争。
他只做最稳、最不起眼、最能长期坚持的那一种。
不声不响把钱赚了,不声不响把钱攒了,不声不响把想护的人护好。
这就够了。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严明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浅眠。他不需要太多睡眠,只要歇够几个小时,第二天就能继续连轴转。
对他来说,时间不是用来浪费的,是用来换钱、换未来、换安稳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又准时出门,融入还没亮透的夜色里。
路边的垃圾桶在黑暗中静静立着,是他每天最早的“伙伴”。塑料瓶、废纸壳、硬纸板,他一个个捡起,装进编织袋,动作熟练、沉稳,没有半分不耐烦。
等他背着半袋废品走到废品站门口时,老板刚把门打开。
“你这孩子,比我开门都早。”老板笑着摇了摇头。
严明没说话,只是把废品倒出来,等着称重。
称完,老板递给他两块三毛钱。
三张皱巴巴的零钱,被他轻轻捏在手里,揣进贴身的口袋。
不多,但是踏实。
他转身走向学校,晨风吹起他旧校服的衣角,少年的身影瘦小,却走得异常稳。
他没有去想很远的事,不想以后会有多少钱,不想未来会过上什么样的子。
他只想把今天过好。
把废品捡完,把作业抄完,把该赚的钱赚到,把该护的人护到。
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不喊苦,不喊累,不张扬,不抱怨。
这就是严明现在全部的生活。
简单,沉默,却有自己看不见的韧劲。
教室的门渐渐在眼前出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对别人来说,这是普通的上学。
对严明来说,这是离寒假、离网吧、离第一条真正的赚钱路,又近了一天的子。
他轻轻吸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天,终于彻底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