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医院里那两个护士模糊的低语，像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林翊安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防。连来的恐慌和自我折磨，几乎要将他的精神彻底摧垮。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边缘游荡，直到疲惫不堪地回到那间冰冷的出租屋。
信箱里，躺着一封异乎寻常的信。
不是常见的账单或广告。是一个素雅的、带着淡淡压花纹路的白色信封。没有打印的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行清秀而熟悉的、仿佛带着温度的钢笔字——那是他曾在无数张画稿角落、课堂笔记上见过的字迹——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
林翊安。
落款处，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邮戳，来自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欧洲城市。
心脏，那颗在他腔里跳动了几个月的、陌生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以一种失控般的疯狂节奏擂动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地退，让他一阵剧烈的眩晕，不得不扶住冰冷的信箱才能站稳。
是……她的字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怎么会……从国外给他写信？在他那样残忍地对待她之后？
一种混合着极致渴望和灭顶恐惧的情绪，如同巨浪般将他淹没。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撕不开那个看似脆弱的信封。
终于，信纸被抽了出来。是那种带着细微纹理的画纸。他颤抖着，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翊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一切。
我知道了一切。你的病，你的心脏……还有你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离开我。你这个笨蛋，全世界最大的笨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我找过你，在你离开学校之后很久才打听到你那个出租屋的地址。那天下了雨，我鼓起勇气去找你，我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可是……你开了门，看着我的眼神那么陌生，你问我‘你是谁？’……翊安，那一刻，我的心真的碎了，比知道你生病还要痛。我以为……你是真的不要我了，连记忆里都没有我的位置了。
后来，我知道了你病重的消息，知道了你需要心脏移植。我做了很多检查，偷偷去的。很幸运，或者说，是不幸中的万幸？我的血型和组织配型，竟然和你奇迹般地匹配。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用我的方式，换你活下去。
不要愧疚，翊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用我的一颗心，换你看更多的风景，走更远的路。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好吗？春天新发的芽，夏天海边的风，秋天漫山的红叶，冬天纯净的雪……替我好好看看。
最后，这句话，我可能永远没机会亲口对你说了。
我爱你。这一点从未改变。
——沈欣羽绝笔
信纸的最后，附着一张照片。正是那张放在他们曾经小窝床头柜上的合照——小饭店里，他们头靠着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那笑容，在此刻看来，刺眼得让他双目剧痛！
“轰——！”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巨大的信息洪流彻底冲垮！那个雨天的探访……那个被他关在门外的模糊身影……那双含泪的眼睛……不是错觉，不是陌生人！是沈欣羽！是来找他，却被他用最残忍的方式遗忘和拒绝了的沈欣羽！
而她……她竟然……
林翊安猛地低头，死死按住自己左侧腔。那里，那颗强有力跳动着的、带给他“新生”的心脏……是她的！是沈欣羽的！！
她用她的命，换了他的命！
这封信，不是救赎的箴言，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那些温柔而决绝的字句，像最锋利的冰锥，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外壳彻底击碎，露出底下血淋淋、无可辩驳的真相和罪孽。
他才是那个刽子手。他用冷漠和残忍，亲手将她推上了这条用生命换取他生命的绝路。
“啊——！！！”
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腔里那颗属于沈欣羽的心脏疯狂地鼓动着，仿佛要挣脱这具肮脏躯壳的束缚。他猛地挥手，将桌上那些昂贵的抗排异药连同那封素雅的信狠狠扫落！药瓶撞击墙壁碎裂开来，药丸和信纸碎片溅落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诘问和无法承受的崩溃。他无法忍受这颗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那每一下都在宣告她的死亡和他的偷生！
他需要麻痹！需要毁灭！需要终结这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凌迟般的痛苦！
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猛地冲出了出租屋。
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内心万分之一的寒冷和绝望。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幕中踉跄前行。
车钥匙。他摸到了口袋里的车钥匙。那辆父亲留下的、几乎快要报废的旧车，此刻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可以带他逃离这无尽痛苦的工具。
他几乎是爬进了驾驶座，身上滴落的雨水迅速浸湿了破旧的座椅。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哑的、困难的轰鸣，终于颤抖着被点燃。
他没有系安全带，只是死死盯着被雨水不停冲刷、视野极度模糊的前挡风玻璃。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勉强划开一小片短暂的清晰，旋即又被更大的雨幕覆盖。
他猛地踩下油门，老旧的车子发出一声呜咽，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溅起混浊的水花。
开快点！再快一点！
他疯狂地踩着油门，车子在雨夜的空旷街道上歪歪扭扭地加速。极致的情绪崩溃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而极端。世界在车窗外扭曲、旋转，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和流动的光斑。
喇叭声！刺耳的喇叭声从旁边尖锐地响起！
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为了躲避他这辆失控的车，猛地转向刹车，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妈的！会不会开车！”愤怒的吼声被雨声和引擎声淹没。
但林翊安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前只有沈欣羽信上的字迹，耳边只有自己腔里那陌生又熟悉的心跳声！绝望和自我毁灭的欲望如同最强烈的，支配了他的一切。
前面是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红灯像一只巨大的、血淋淋的眼睛，在雨幕中冰冷地注视着他。
减速？不。
他甚至将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濒临崩溃的咆哮，破旧的车辆像一头发狂的金属野兽，朝着那片交汇的车流、朝着那红灯、朝着他臆想中的解脱，猛冲过去！
就在这时，右侧车道，一辆正常通过路口的重型卡车，庞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峦，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卡车司机似乎看到了这辆疯狂冲来的小车，发出了惊恐的、震耳欲聋的喇叭警告！同时拼命踩下刹车并试图转向避让！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雨天湿滑的路面大大增加了刹车距离。小车的速度太快，轨迹太决绝！
林翊安在最后一刻，似乎看到了卡车那明晃晃的、如同太阳般刺眼的巨大车灯，将他整个视野彻底吞噬。
时间仿佛凝固。
他甚至能看清雨滴在强光中划出的千万道银线，能感受到轮胎失去抓地力的侧滑，能听到金属即将撕裂的预兆般的呻吟。
在那最后的瞬息，沈欣羽的脸庞仿佛在光芒中一闪而过，带着一丝悲伤的温柔。
“欣羽……”他喃喃自语。
然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金属被瞬间挤压撕裂粉碎的巨响，猛地炸开！盖过了所有的雨声、喇叭声、惊呼声！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无形的巨拳，将脆弱的小车瞬间扭曲、挤压、变形！
玻璃瞬间粉碎成亿万颗晶莹的颗粒，混合着雨水，喷射开来。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碎裂，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与寂静。
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扭曲的金属残骸，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的痛苦和罪孽。只剩下重卡歪斜的车身，刺鼻的焦糊味，和远处传来的、被雨声压抑的惊恐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