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过后的第三天,郑士元收到了一份从应天送来的信。
信是太子府的人送来的,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可郑士元一看见那封口的火漆,心里就有了数。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郑大人台鉴:寒之夜,大人彻夜守护,本宫已知。红薯无恙,皆赖大人之功。然那夜出现之人,恐非善类。大人此后夜间当多派人手,以防不测。若有异动,可径报东宫。另附小技一则,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
信纸下面,还附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郑士元展开一看,是一张图——图上画着一种简单的机关,用竹片和绳索做成,可以在地边设下,一旦有人碰触,就会发出响声。
郑士元把那张图看了三遍,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站在地头,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红薯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太子殿下知道他做了什么。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了机关图。太子殿下说“若有异动,可径报东宫”。
他不是一个人。
“大人,”一个老农跑过来,“那几个人的底细,小的打听出来了。”
郑士元转过身:“说。”
老农压低声音:“是应天府里的人。有人在城东见过他们,说是……说是给胡府办差的。”
郑士元的瞳孔微微收缩。
胡府。
胡惟庸。
他想起那天朝会上,胡惟庸站在班中,冷笑着说的那句“贸然推广,万一出了差错,谁来担这个责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知道了。”他说,“这事,烂在肚子里。”
老农点点头,转身回去活。
郑士元站在地头,望着北边的方向。那边是应天府,是胡府,是朝堂。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官先做人,做人先正心。”
胡惟庸,你的心,正吗?
凤阳府,城外。
刘璟站在渠边,望着那条被扒开又堵上的渠道。
渠道已经修好了,比原来还结实。缺口的地方填上了新土,用石杵夯得实实的,再也不会被轻易扒开。
可他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刘主事,”一个老农走过来,手里捧着几个红薯,“您尝尝这个。”
刘璟接过一个红薯。红薯不大,是那批被踩坏的藤下面挖出来的,只有半斤多重。他掂了掂,咬了一口。
生的,有点硬,有点涩。可那股清甜的味道,还是让他愣了愣。
“好吃吗?”老农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璟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老农咧嘴笑了:“小的也尝了。这东西,生的都甜,要是蒸熟了,得多好吃?”
刘璟没有接话。他看着手里那个红薯,想起那夜被踩烂的藤,想起那些消失在夜色里的黑影,想起父亲手札里的那句话:“石虽坚,不如人坚。”
人比石头坚。
可人心,也比石头硬。
“刘主事,”另一个老农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应天来的。”
刘璟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太子府送来的。信上的内容和郑士元收到的差不多——夸奖他辛苦,叮嘱他小心,告诉他若有异动可报东宫。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话:
“那几百株被毁之薯,不必介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试种成功之,这笔账,自有算的时候。”
刘璟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待试种成功之。
这笔账,自有算的时候。
他把信折起来,小心地收进怀里。
“来人。”
几个老农跑过来。
“从今天起,夜里轮班守地。三个人一班,一更换一次。有什么动静,立刻敲锣。”
老农们应了,各自去安排。
刘璟站在地头,望着那片红薯地。藤蔓爬了满地,绿得发亮。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那些人还能做什么。
苏州府,城外。
宋和没有收到信。
他收到的是一个包袱。
包袱是太子府的人送来的,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一叠图纸,厚厚一摞,每一张都画满了线条和数字。
最上面那张,写着四个字:《水利初要·渠闸篇》。
他翻开第二页,上面画着一种水闸的图样。那水闸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用木头和石头做成,可以调节水流的大小,旱时开闸放水,涝时关闸挡水。
他翻开第三页,是一种渡槽的图样。那渡槽架在木架上,可以把水从河这边引到河那边,跨过沟壑,翻过土坡。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手越抖,越翻眼越热。
这些图,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水利图都要精细。精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送东西的人呢?”
“走了。”老农道,“放下包袱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宋和捧着那叠图纸,站在地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远处,那些老农正在地里忙活。红薯藤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排水沟里的水哗哗地流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人。
应天府,东宫。
朱标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三份回信。
郑士元的信写得朴实,说已经收到机关图,正在安排人手,请殿下放心。
刘璟的信写得硬气,说已经安排人轮班守夜,那笔账他记着,总有一天要算。
宋和的信写得诚恳,说那些图纸他视若珍宝,定当好好研习,不负殿下厚望。
朱标看完三封信,嘴角微微翘起。
三个人,三种性格,三种回应。可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守住了那片地,守住了那些红薯。
“殿下,”赵谦在门外轻声道,“毛指挥使来了。”
朱标眉头微挑,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毛骧进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跪下行礼,被朱标抬手让起,站在一旁。
“毛指挥使怎么有空来东宫?”
毛骧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说。”
“凤阳那夜的事,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毛指挥使这话,本宫听不懂。”
毛骧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听得懂。那夜的事,臣知道是谁的。殿下也知道。臣想知道,殿下打算怎么办。”
书房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朱标看着毛骧,看了很久。毛骧没有躲闪,就那么站着,迎着他的目光。
良久,朱标忽然笑了。
“毛指挥使,”他说,“你这是在替谁问?”
毛骧摇了摇头:“臣谁也不替。臣只是想知道。”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毛骧。
“毛指挥使,”他说,“你觉得,本宫现在能动他吗?”
毛骧沉默。
“他当朝丞相,中书省一把手,门生故吏遍天下。本宫是太子,可太子只是太子。父皇还在,朝堂上他的势力还在,本宫能动他吗?”
毛骧还是沉默。
朱标转过身,看着他:“可本宫也不能不动。那几百株红薯,是他踩的。那条渠,是他派人扒的。这笔账,本宫记着。可什么时候算,怎么算,得等。”
毛骧终于开口:“等什么?”
“等红薯收成。”朱标一字一句道,“等试种成功的那一天。等那些红薯送到父皇面前,等父皇亲口说一句‘此物可济天下’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到那时候,本宫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毛骧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太子,比他想的更深。
“殿下,”他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朱标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毛骧告辞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标站在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毛骧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不是太子的敌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回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郑士元、刘璟、宋和。
他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每个名字后面添了几个字:
郑士元——可用。
刘璟——可用。
宋和——可用。
写完了,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一个专门的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已经存了十几份这样的密报。全是关于这三个人的。
他不知道这些密报有什么用。他只知道,太子殿下在看着这三个人。陛下也在看着。
那他也就得看着。
说不定哪天,这些人就用得上了。
胡府。
胡惟庸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丞相,”一个幕僚小心翼翼道,“凤阳那边传来消息,刘璟加派了人手,夜里轮班守着地,再想动手……”
“够了。”胡惟庸打断他。
他知道够了。那夜的事,只弄掉了几百株红薯,本伤不了本。现在太子肯定已经警觉了,再想动手,难上加难。
可他不甘心。
他当了这么多年丞相,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丞相,”另一个幕僚道,“下官倒是有个主意。”
胡惟庸抬眼看他:“说。”
那幕僚压低声音:“那红薯,不是说能亩产几千斤吗?要是……要是收成的时候,出的不是几千斤,而是几百斤呢?”
胡惟庸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要是有人在收成之前,把那红薯地……弄一弄,让那些红薯长不大,或者烂在地里,那……”
胡惟庸没有吭声,只是盯着那个幕僚。
那幕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低:“下官只是随口一说,丞相别往心里去……”
胡惟庸忽然笑了。
“随口一说?”他站起身,走到那幕僚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很好。不是随口一说。”
那幕僚愣住了。
胡惟庸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弄一弄。
让那些红薯长不大。
烂在地里。
好主意。
可他不能在凤阳动手了。刘璟已经警觉了,太子的人也守在那儿。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就换个地方。
应天?不行,郑士元那个愣头青,现在肯定也警觉了。
苏州?
苏州那个宋和,只是个通判,没权没势,应该好对付。
而且,苏州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太子的人应该还没盯上。
“来人。”
一个亲信推门进来。
“派人去苏州。”胡惟庸压低声音,“盯着那片红薯地。找个机会,做点手脚。别让人发现。”
亲信应了,转身退下。
胡惟庸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嘴角微微翘起。
太子,你以为你赢了?
早着呢。
苏州府,城外。
宋和不知道,有人正在打他的主意。
他正蹲在沟边,借着月光看那些图纸。图纸摊在地上,一张一张,看得他入了迷。
“大人,”一个老农凑过来,“都子时了,您还不睡?”
宋和摇摇头:“不困。你们先睡,我再看看。”
老农叹了口气,回窝棚去了。
宋和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月光洒在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数字清清楚楚。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问他的那句话:“哥,这菜为啥长在这儿,不长在那儿?”
他不知道。
可现在,他好像知道了一点。
菜长在哪儿,得看水。水往哪儿流,菜就往哪儿长。水多了会涝,水少了会旱。要想让菜长得好,就得让水听话。
让水听话。
他抬起头,望着那条排水沟。沟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苏州府所有的水,都听话。
应天府,东宫。
朱标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和母亲还在的时候一样。
“殿下,”赵谦在身后轻声道,“您该歇了。这都子时了。”
朱标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个人。
宋和。
苏州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苏州那边,加派人手。”他说,“不用惊动宋和,就远远看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赵谦应了,又问:“殿下是担心……”
朱标点点头:“胡惟庸不会善罢甘休。凤阳动不了手,说不定会打苏州的主意。”
赵谦脸色一变:“那要不要提醒宋通判?”
朱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打草惊蛇,反倒不好。让他的人去,咱们的人看着。等他们动了手,再……”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谦明白他的意思。
等他们动了手,再收网。
“去吧。”
赵谦躬身退下。
朱标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亮得能照见远处的屋顶。
可他心里,还是有一些阴影。
那些阴影,叫人心。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