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清凉的信息流，在林天脑海中缓缓铺展开来。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理解”。关于洗髓丹的丹方——主药洗髓草一株，辅药七种：十年份的玉髓花三朵、五年份的清心草两株、三年份的凝血藤一段、无水三滴、赤阳砂一钱、寒玉粉半钱、百年松木炭三块。炼制步骤、火候掌控、灵力注入的时机、药力融合的节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仿佛他早已亲手炼制过千百次。
紧接着，是基础炼丹术的传承。
从丹炉的辨识与温养，到地火、真火、灵火等各种火焰的特性与控，再到药材的预处理手法、药性相生相克的原理、成丹时的收丹诀窍……海量的知识如水般涌入。林天的太阳突突跳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种强行灌输带来的信息冲击，让他意识都有些恍惚。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息，废丹房内那股混合着霉变与药渣腐败的刺鼻气味，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清醒。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脑海中的胀痛感才逐渐平息。
林天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丹方有了，炼丹术的基也有了。
但下一刻，现实的冰冷便如水般涌来，将他刚刚升腾起的火热希望浇灭大半。
丹炉？没有。
地火？没有。
七种辅药？一种都没有。
甚至连最基础的、用于恢复灵力以支撑炼丹消耗的丹药或灵石，他也几乎耗尽。
他下意识地“看”向仙府。
那四株接近十二年药龄的洗髓草，依旧在灵田里生机勃勃地生长着，散发着诱人的灵气波动。但维持它们最佳生长状态，需要他持续不断地注入微量的灵力和精神力进行“引导”和“滋养”。之前收获一株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对剩余四株的“掌控感”弱了一丝，仙府灵田的灵气循环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滞涩。
“必须尽快补充灵力……否则，别说炼丹，连维持这四株灵草的正常生长都难。”林天心中凛然。
他尝试运转落云宗最基础的《引气诀》。
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被缓缓牵引过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最终汇入丹田。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而且这些灵气驳杂不纯，炼化效率极低。照这个速度，想要恢复到能自如控仙府、甚至尝试炼丹的程度，至少需要不吃不喝打坐三五。
三五？他等不起。
废丹房虽然偏僻，但刘管事每隔几总会来巡查一次，看他是否“安分”。更重要的是，仙府内的时间流速是三倍，外界三五，仙府内就是十到十五。这十几，若没有足够灵力维持，那四株洗髓草的生长必然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枯萎。
危机感从未如此紧迫。
林天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粗布钱袋，里面是三块棱角分明、触感冰凉的下品灵石。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是过去几年省吃俭用、偶尔完成一些额外杂役任务才攒下的。
“必须去坊市。”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落云宗山脚下，有一条由宗门默许、主要由外门弟子和附近散修摆摊交易形成的坊市。那里鱼龙混杂，但也是底层修士获取资源最直接的地方。用这三块下品灵石，或许能买到最劣质、杂质最多的“聚气散”。聚气散是最低级的恢复灵力丹药，连一品都算不上，只能算“散剂”，效果远不如真正的纳气丹，而且杂质多，服用后需要花费更多时间炼化丹毒。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负担得起的选择。
去坊市有风险。可能会遇到认识他的人，可能会被刘管事的眼线看到，更有可能……会遇到柳如烟，或者赵无极的人。
林天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不去，就是坐以待毙。去了，尚有一线生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废丹房里显得格外决绝。
***
第二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林天换上了最净的一套杂役灰袍——尽管依旧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打着不起眼的补丁。他将三块下品灵石仔细藏在贴身内袋，又检查了一遍废丹房的门锁，确认无误后，才低着头，快步融入了前往山脚的杂役人流中。
落云宗占地极广，从后山废丹房到山脚坊市，有将近二十里山路。林天没有灵力支撑，只能靠双脚行走。沿途遇到不少同样下山的杂役弟子，大多行色匆匆，彼此间很少交谈，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漠然或隐约的轻视。林天将头埋得更低，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一个多时辰后，嘈杂的人声和各种各样的气味开始扑面而来。
坊市到了。
这里并非想象中规整的街道，而是一片依着山势自然形成的开阔地。简陋的草棚、随意铺开的兽皮或粗布、直接摆在地上的摊位，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劣质丹药的刺鼻药味、新鲜药材的土腥气、金属法器打磨后的铁锈味、妖兽材料淡淡的血腥与腥臊，还有汗味、食物的味道、甚至是一些不明来源的酸腐气息，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底层修士交易场所的、生机勃勃又混乱不堪的气息。
声音更是震耳欲聋。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的货物；买主们则大声讨价还价，夹杂着争执和咒骂；远处还有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以及不知哪里传来的、测试低阶符箓的轻微爆鸣。
林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和一丝紧张，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摊位。
“上好的精铁剑，锋利无比，只要五块下品灵石！”
“刚采的止血草，年份足，药效好！”
“祖传的残缺功法玉简，说不定就能捡漏！”
“一阶妖兽疾风狼的皮毛，完整无缺，制作皮甲的上好材料！”
琳琅满目，但价格也让林天暗自咋舌。稍微像样点的东西，动辄就要十块、几十块下品灵石，本不是他能奢望的。
他目标明确，寻找着售卖丹药的摊位。
很快，他找到了几个。
一个摊位后面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摊位上摆着几个粗糙的瓷瓶，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纳气丹，一瓶十粒，三十灵石。”
林天脚步顿了顿，纳气丹正是他之前服用过的那种，效果尚可。但三十块灵石的价格，让他只能望而却步。
他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摊主是个瘦的老者，眯着眼睛，面前摆着不少瓶瓶罐罐，但看起来灰扑扑的，品相不佳。木牌上写着：“聚气丹，一瓶八粒，二十灵石。聚气散，一份三包，五灵石。”
聚气丹比纳气丹低一品，效果差些，但二十灵石他也买不起。他的目光落在“聚气散”上。
“这位……师兄，”林天走到摊位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聚气散，怎么卖？”
老者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天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和脚上磨损严重的布鞋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懒洋洋道：“木牌上不是写着吗？一份三包，五块灵石。概不还价。”
林天心中一沉。他只有三块灵石。
“能不能……单买一包？”他试探着问。
“单买？”老者嗤笑一声，“一包两块灵石，爱买不买。小子，看你这样子，杂役弟子吧？两块灵石都掏不出来？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语气中的不耐烦和轻视毫不掩饰。
林天脸上辣的，他握了握拳，没再说话，默默转身离开。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老者和其他附近摊主投来的、带着嘲弄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坊市里喧嚣依旧，但这喧嚣此刻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热闹和交易都属于别人，而他，只是一个连最劣质聚气散都买不起的穷酸杂役。
屈辱感混杂着焦急，在他心中翻腾。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寻找下一个可能的机会。
又问了两个摊位，价格大同小异，摊主的态度也多是冷淡或不耐。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他在坊市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看起来比林天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似乎有些怯懦。他的摊位很小，只铺着一块破旧的蓝布，上面孤零零地摆着几个纸包，旁边用石块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聚气散，自制品，杂质较多，一份三包，三块灵石或等价物品交换。”
自制品！杂质较多！
林天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那少年见有人来，有些紧张地抬起头：“这位师兄，要……要聚气散吗？是我自己试着炼的，效果可能……可能不如店铺里的，但……但便宜。”声音越说越小。
林天蹲下身，拿起一包聚气散。纸包粗糙，入手能感觉到里面粉末状物质的颗粒感。他小心地打开纸包一角，一股混杂着焦糊和苦涩药味的刺鼻气息立刻冲了出来，里面是灰褐色、颗粒大小不一的粉末，确实品相极差，杂质肉眼可见。
“效果如何？”林天问。
“我……我试过一包，”少年脸有些红，“恢复灵力的效果，大概……大概只有店铺里那些的一半，而且炼化后，丹田会有点发胀，需要多运转几周天才能化解丹毒。”他实话实说，眼神里带着忐忑，生怕林天嫌弃。
林天沉默了片刻。
效果减半，丹毒更多。但价格，只要三块灵石，正好是他全部的钱。
他需要灵力， urgently。仙府里的四株洗髓草等不起，他尝试炼丹的计划更等不起。他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我要一份。”林天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三块被他握得有些温润的下品灵石，递了过去。每一块灵石离手，都让他心头一阵抽紧。
少年连忙接过，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将三包聚气散小心包好，递给林天：“多谢师兄！多谢！”
林天接过那三包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包，仔细贴身藏好。这是他全部的希望所系。
交易完成，他不再停留，转身准备离开坊市，返回废丹房。有了这三包聚气散，至少能支撑一段时间，让他恢复灵力，继续维持仙府种植，并仔细筹划如何获取炼丹所需的辅药和工具。
坊市的主道人流依旧拥挤。林天低着头，小心地避开那些衣着光鲜、气息明显强于他的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他快要走出坊市入口时，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娇笑声，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男声，从旁边一家装饰相对考究、名为“百器轩”的法器店铺门口传来。
那笑声，像一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天的耳膜，让他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店铺门口，柳如烟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绿色罗裙，裙摆绣着精致的云纹，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娇艳。她正挽着一个身穿内门弟子白色锦袍、腰佩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之色的青年手臂，笑得花枝乱颤。
那青年，正是赵无极。
赵无极似乎心情很好，指着店铺内柜台上摆放着的一枚泛着淡蓝色光晕的玉簪，对掌柜模样的人说道：“这枚‘清心玉簪’，不仅样式雅致，佩戴后还有一丝清心凝神、辅助修炼之效，正适合如烟师妹。多少灵石？”
掌柜满脸堆笑：“赵师兄好眼力！这枚清心玉簪乃是一阶中品辅助法器，用料扎实，炼制手法精湛，只需八十块下品灵石。”
“八十块？”柳如烟掩口轻呼，眼中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渴望。
“区区八十块下品灵石而已。”赵无极轻笑一声，随手从腰间一个精致的储物袋中，取出八块闪烁着柔和光泽、比下品灵石更加纯净通透的石头——那是中品灵石！一块中品灵石，通常可兑换一百块下品灵石，而且有价无市！
他将八块中品灵石随意放在柜台上，“包起来吧。”
“好嘞！赵师兄真是爽快！”掌柜喜笑颜开，连忙用锦盒将玉簪仔细装好，恭敬地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绽放出明媚动人的笑容，看向赵无极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柔情：“多谢赵师兄！你对我真好。”
“你喜欢就好。”赵无极伸手，看似随意地揽住了柳如烟的纤腰。
柳如烟脸颊微红，却顺势靠得更近了些。
店铺门口进出的一些修士，看到这一幕，有的露出羡慕之色，有的则见怪不怪。赵无极内门天骄的身份，加上出手阔绰，与一个容貌出色的外门女弟子在一起，在这坊市中并不算稀奇。
但这一切，落在不远处阴影里、如同石雕般僵立的林天眼中，却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碾压。
八十块下品灵石……不，是八块更珍贵的中品灵石！就为了买一件讨女人欢心的饰品！
而他，刚刚用尽全部积蓄，三块下品灵石，买来的却是三包杂质颇多、效果减半、服用后还要忍受丹毒折磨的劣质聚气散！
柳如烟脸上那明媚的、依赖的笑容，曾经也属于他。虽然那时他们都很穷，但她的笑容是净的，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而现在，那笑容依旧美丽，却浸染了世俗的算计和对物质的满足。
赵无极那随意揽住柳如烟腰肢的手，那漫不经心掏出中品灵石的姿态，无不彰显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碾压式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不仅来自于他内门天骄的身份和实力，更来自于他背后庞大的资源支撑。
资源！
林天死死地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那三包聚气散粗糙的纸角硌着他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连同眼前那刺目的一幕，像最猛烈的火焰，灼烧着他所有的理智和侥幸。
在这个世界，没有实力，就是原罪。没有资源，就连挣扎求存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他之前还在为获得仙府、种出洗髓草而狂喜，还在为如何获取炼丹辅药而烦恼。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都只是最基础的第一步。真正的差距，是资源积累的差距，是背后势力支撑的差距，是能够动用的财富和力量的差距！
赵无极可以随手挥霍中品灵石博美人一笑，而他，却要为三块下品灵石买来的劣质药散而耗尽所有。
柳如烟可以选择依附强者，享受锦衣玉食和修炼资源，而他，只能在这污秽的废丹房里，靠着这点微末的希望，在黑暗中独自挣扎。
不公平吗？
不，这很公平。这就是修仙界裸的规则。弱者，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林天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刺痛、愤怒，逐渐变得冰冷，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再看那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低下头，将杂役灰袍的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转身，迈开脚步，以一种近乎逃离、却又异常坚定的速度，快步离开了坊市入口，重新汇入那条通往山上的、尘土飞扬的小路。
山风呼啸，吹动他单薄的衣袍。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三包聚气散，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皮肤。
心中那团名为“变强”的火焰，从未如此刻这般，燃烧得如此炽烈，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