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天柱峰。
往清静的峰顶,此刻旌旗猎猎。七十二峰间剑光穿梭,各色流光如流星雨般划过长空——天下正道门派,应青云掌门令,自四海八荒汇聚而来。
玄霄站在天柱峰最高处的观云台上,俯瞰下方。短短三,青云山外围已临时搭建起连绵营帐,粗略看去,不下百余门派,近万修士。这已是当今正道七成以上的力量。
“昆仑派到!”
“蜀山剑宗到!”
“南海慈航静斋到!”
“西域金刚寺到!”
传令弟子一声声唱喏,每一声都代表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林雨站在玄霄身侧,手持玉册,飞速记录着到场的门派与人数,眉宇间忧色难掩。
“大师兄……不对,掌门。”她低声道,“人来得太多,也太快了。”
“快不好吗?”玄霄神色平静。
“不是不好,是……”林雨斟酌用词,“太顺利了。天魔卷土重来是何等大事,各派理应谨慎商议,可三之内,七成正道齐至青云,简直像是……”
“像是早有准备?”玄霄接过话头。
林雨重重点头。
玄霄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正有数道金色剑光破云而来,是蜀山剑宗的人到了。剑光凌厉,气势冲天,确是第一剑派的风范。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早通知了他们。”玄霄淡淡道。
“谁?”
“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玄霄收回目光,“走吧,该去会会这些‘盟友’了。”
青云主殿,此刻已改作会盟之所。
殿内坐满了人,粗略看去有百余席位,按门派实力与资历排列。上首主位自然是青云门,左右两侧分别是昆仑、蜀山两大魁首,其余门派依次而下。这些平里跺跺脚震动一方的大人物,此刻济济一堂,却出奇地安静。
玄霄步入大殿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审视,有好奇,有怀疑,也有几道隐藏极深的敌意。他恍若未见,径直走到主位前,却不入座,而是站在台阶上,面向众人。
“诸位远道而来,玄霄代青云门,代天下苍生,谢过。”他拱手,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玄霄掌门客气了。”右侧首位,一位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的老者开口。此人是昆仑派当代掌教玉虚真人,三百年前便已名动天下,论资历在场无人能及,“天魔重临,乃苍生大劫,正道本应同气连枝。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老朽有一问,还请玄霄掌门解惑。”
“真人请讲。”
“消息从何而来?”玉虚真人一字一句,“三前,青云掌门令传檄天下,言天魔七后降临,证据是血月异象与寻魔镜示警。但老朽想问——玄霄掌门是如何确定,此非误判?如何确定,天魔真会七后降临?又如何确定……此消息不是有人故意散布,另有图谋?”
殿内落针可闻。
这个问题,正是所有人心中所想。天魔之祸已过三千年,多数人只在典籍中见过记载。如今突然说七后降临,确实令人难以信服。
玄霄神色不变:“三前,我亲赴极北冰原,入天魔城,见天魔使者‘无面’,得此消息。”
“哗——”
殿内顿时哗然。
“玄霄掌门竟已去过天魔城?”
“那天魔使者是何模样?”
“掌门为何不将其擒?”
玄霄抬手,压下议论。他从怀中取出寻魔镜,镜面对准殿顶,一道光影投射而出——正是三前在天魔城所见景象:扭曲的冰山,黑雾笼罩的城池,无穷无尽的魔影,以及高台上那个黑衣少年。
最后画面定格在无面脸上。
“此人自称‘心魔化身’,无形无质,可化万相。”玄霄收起寻魔镜,“他告诉我,七后子时,血月最盛,天魔将撕裂虚空降临。目的只有一个:毁灭此界,化为魔域。”
“他为何告诉你这些?”左侧首位,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蜀山剑宗宗主,剑无名。此人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面容冷硬如铁铸,怀抱一柄古朴长剑,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说,游戏要有对手才有趣。”玄霄如实道,“还曾邀我入天魔。”
“你拒绝了?”
“自然。”
剑无名盯着玄霄,许久,缓缓点头:“我信你。”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松。蜀山剑宗以剑道立派,讲究剑心通明,剑无名更是以“剑心不染尘”闻名,他若说信,那多半是真的。
玉虚真人抚须沉吟:“即便消息为真,七时间,我等该如何应对?当年青云子祖师率正道联盟,筹备三月方迎战。如今只有七……”
“七够了。”玄霄走到大殿中央,袖袍一挥,一幅巨大的光幕地图在殿中展开,正是青云山方圆千里的地形图,“天魔若要降临,必经‘虚空裂隙’。而据寻魔镜推演,最近的裂隙,就在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点:青云山以北三百里,葬龙渊。
“葬龙渊……”玉虚真人眉头紧皱,“传闻那是上古真龙陨落之地,地脉紊乱,空间脆弱,确实是开启裂隙的绝佳地点。”
“所以我们只需在葬龙渊布下大阵,守株待兔?”一位南海修士问道。
“不。”玄霄摇头,“守,永远守不住。天魔之力无穷无尽,被动防守只会被耗死。我们要做的,是主动出击——在天魔降临的瞬间,阵法最强、虚空最不稳定时,反冲入裂隙,直捣黄龙。”
“什么?!”
“这太冒险了!”
“简直送死!”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玄霄却异常平静:“当年师尊为何只能击退天魔,未能除?因为天魔本体从未真正降临,他们只在虚空裂隙彼端控魔念。若不主动出击,此次不过重演三千年前——击退,而非消灭。然后三千年后,再来一次。”
他环视众人:“诸位想要这样的轮回吗?”
无人应答。
“我有青云子祖师留下的‘三千字’真言,可净化魔念,稳固心神。”玄霄继续道,“我有渡厄舟,可穿梭虚空。我有寻魔镜,可锁定天魔本源。我所缺的,只是一支敢随我入魔域的先锋。”
殿内死寂。
入魔域?这想法太过疯狂。典籍记载,魔域环境极端,魔气侵体,正道修士入内,实力十不存一。更别说面对无穷无尽的天魔大军。
“我去。”
一个声音打破沉默。
众人看去,说话的竟是蜀山剑无名。他缓缓起身,怀抱的长剑发出轻微嗡鸣:“剑道修行,本就是在生死间磨砺。入魔域,虽九死一生,却也是磨剑良机。蜀山愿出三百剑修,随玄霄掌门走这一趟。”
“慈航静斋愿出百名弟子。”一位素衣女尼起身,正是静斋住持妙音师太,“降妖除魔,本就是佛门本分。”
“金刚寺亦愿往。”一位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僧合十。
有三大派带头,其余门派陆续有人响应。虽然仍有不少门派犹豫,但大势已成。
玉虚真人长叹一声:“既然诸位有此决心,昆仑亦不能落于人后。老朽亲率五百弟子,随玄霄掌门出征。”
玄霄拱手,深深一揖:“玄霄代天下苍生,谢过诸位。”
会盟持续到深夜。
具体战术、阵法布置、人员调配、后勤补给……无数细节需要敲定。各派掌门、长老激烈争论,玄霄居中调停,每每能在纷乱中抓住关键,快刀斩乱麻。
林雨在一旁记录,越记越心惊——大师兄何时变得如此……如此擅长统筹全局?这数月来他看似只在度化魔念,实则每一步都在为今准备?
子时,会盟暂歇。
各派首领散去,殿内只剩玄霄与几位核心人物。玉虚真人留到最后,待众人走远,他才缓缓开口:“玄霄掌门,老朽还有一问。”
“真人请讲。”
“你真有把握?”玉虚真人看着他,“不是问能否击败天魔,而是问——你能否活着回来?”
玄霄沉默片刻:“没有把握。”
“那为何……”
“因为没有把握就不做,那天魔永远除不掉。”玄霄望向殿外夜空,血月高悬,“师尊用了三千年,才为我铺好这条路。我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也不能让后世子孙再受此劫。”
玉虚真人凝视他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古朴玉符:“这是昆仑至宝‘先天一气符’,可挡一次致命攻击。你拿着。”
“真人,这太贵重……”
“拿着。”玉虚真人将玉符塞进他手中,“你若死在魔域,这玉符也无人能用。若能活着回来……就当老朽未来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玄霄握紧玉符,触手温润。
“掌门,”林雨轻声走来,“各派弟子已开始布阵,葬龙渊方向传来消息,地脉确有异动。”
“知道了。”玄霄点头,“你也去休息吧,明还有硬仗要打。”
林雨却不动:“掌门,你会带我去吗?”
玄霄看着她:“此战凶险,你留在山门……”
“我要去。”林雨打断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决,“这几个月,我跟着你走遍天下,度化魔念。我见过痴,见过嗔,见过妄,见过妒……我知道魔是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战。我不是累赘,我可以帮你。”
玄霄与她对视。少女眼中没有退缩,只有坚定。
许久,他点头:“好。”
林雨眼睛一亮。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玄霄轻声道,“若我回不来,你要替我看好青云门,看好这片山河。”
林雨眼圈一红,却倔强地点头:“我答应。但你一定会回来。”
玄霄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走出大殿,站在天柱峰边缘。下方,连绵营帐灯火如星海,各色剑光、佛光、道韵交织成网,正在连夜布设大阵。远处葬龙渊方向,隐隐有雷声传来,那是地脉在震动,虚空在颤抖。
七之约,还剩四。
四后,他将率这万余修士,入魔域。
成则苍生得救,败则魂断异乡。
没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夜风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腰间寻魔镜微微发烫,怀中三千字竹简流淌着温润光华。
师尊,弟子来了。
去完成您未竟之事。
去守护您珍视的一切。
(第十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