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你身边
十四
泰国的事过去之后，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樊霄总觉得，游书朗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游书朗有时候会看着他发呆，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有一次，他们在厨房做饭。樊霄切菜，游书朗在旁边炒菜。锅里滋滋响着，油烟机嗡嗡转着，一切都很正常。
但樊霄一抬头，就看见游书朗盯着他，目光有点空。
那双眼睛明明看着他，却好像穿透了他，看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书朗？”
游书朗回过神，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看着我什么？”
游书朗别过脸去，继续炒菜。
“没什么。”
樊霄放下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的下巴抵在游书朗肩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到底怎么了？”
游书朗被他抱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没怎么。”
“骗人。”樊霄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你这两天一直这样。看着我发呆，想着什么。想什么呢？”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火，转过身看着他。
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像是背景音。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樊霄。”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樊霄愣住了。
他没想过游书朗会问这个。
厨房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游书朗的眼睛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认真，和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游书朗的目光很平静。
“我想知道。”
樊霄沉默了几秒。
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车祸。”他说。
“什么样的车祸？”
“摩托车，”樊霄说，“撞上了一辆货车。”
游书朗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樊霄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张照片，想起游书朗低着头被人系围巾的样子，想起自己心里的那把火。
他不想说这些。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我吗？”
樊霄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
“你骗我。”
“没骗你。”
游书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樊霄，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神都会飘。”
樊霄愣住了。
他没想到游书朗连这个都知道。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过去的、不堪的、不想提起的事，他都藏在心底最深处，以为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可游书朗什么都知道。
“书朗……”
“告诉我。”游书朗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知道。”
樊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像是时间的流逝。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因为你。”
游书朗的目光动了动。
樊霄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樊霄就用两只手握着，想把它捂热。
“我看到一张照片，”他慢慢说，声音很低，“照片里，陆臻在给你系围巾。你低着头，笑得很开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时候我想，要是没认识你就好了。没认识你，你就不会那么难过。没认识你，你就能一直那样笑着。”
游书朗听着他说，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我骑着摩托车冲出去，没看路。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记忆太遥远，又太清晰。那天的阳光，那辆突然拐出来的货车，刺耳的刹车声，剧痛，黑暗……
然后就是这里了。
就是游书朗面前。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手有点凉，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傻子。”
樊霄抬起头，看着他。
游书朗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没让它落下来。他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那只是一张照片，”他说，“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拍的，什么情况下拍的，你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傻？”
樊霄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释然。
“就是傻，”他说，“傻到愿意为你死。”
游书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一把把樊霄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樊霄愣住了。
他感觉到游书朗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自己颈窝里，又热又湿。
“书朗？”
游书朗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的手臂勒得很用力，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樊霄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他反手抱住他，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过了很久，游书朗才闷闷地开口。
“樊霄。”
“嗯？”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
樊霄笑了。
“好。”
“不许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好。”
“不许……”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不许再离开我。”
樊霄的眼眶也热了。
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野蔷薇的，淡淡的，熟悉的。
“好。”他说，“不离开。”
那天晚上，添添睡了之后，他们坐在阳台上。
月光很亮，照得整个阳台都是银白色的。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游书朗靠在樊霄肩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就那么捧着。
樊霄揽着他的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衣角。
“樊霄。”游书朗忽然开口。
“嗯？”
“上一世的事，你还想得起来吗？”
樊霄想了想。
“想得起来。但不想想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樊霄说，“那是一个错误。我做了很多错事，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游书朗的侧脸。
“但如果没有那些错事，我也不会知道，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游书朗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你恨陆臻吗？”他问。
樊霄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了。都是过去的事。”
“为什么？”
“因为，”樊霄说，“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知道，失去你是什么感觉。如果不是失去过，我也不会这么珍惜现在。”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再来一次呢？”他问，“还会那样做吗？”
樊霄想了想，认真地说。
“不会了。”
“为什么？”
樊霄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他说，“这一世，我学会了怎么爱你。”
游书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个笑很淡，却很好看。
“傻子。”
樊霄也笑了。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安静。
子继续过着。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早上，樊霄是被添添的喊声吵醒的。
“下雪了！下雪了！”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添添趴在窗户上，小脸贴在玻璃上，兴奋得直跳。
游书朗也醒了，揉了揉眼睛。
樊霄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想堆雪人？”他问添添。
添添用力点头。
“想！”
樊霄笑了，转头看游书朗。
“一起？”
游书朗点点头。
三个人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手套，下楼。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添添兴奋得不行，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小脚印。
樊霄和游书朗找了个空地，开始堆雪人。
添添负责滚雪球，滚得满身都是雪。他的小脸冻得红红的，但一点都不在乎，一边滚一边咯咯笑。
樊霄负责堆雪人的身体，把添添滚的小雪球一点一点堆起来。游书朗在旁边找树枝，当雪人的手臂。
“这个怎么样？”游书朗举着两差不多长的树枝问。
樊霄看了一眼。
“挺好。”
游书朗把树枝在雪人身上。
添添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色的石头，递给游书朗。
“叔叔，眼睛！”
游书朗接过来，按在雪人脸上。
添添又掏出一胡萝卜。
“鼻子！”
游书朗笑了，把胡萝卜按上去。
雪人做好了，歪歪扭扭的，但添添很满意。
他绕着雪人转圈，嘴里喊着“雪人雪人”。
樊霄和游书朗站在旁边，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
樊霄伸手，把游书朗帽子上的雪拂掉。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添添忽然指着不远处喊。
“叔叔！那个是不是小宇？”
游书朗抬头一看，果然是小宇，还有他爸爸妈妈。
小宇也看见他们了，兴奋地跑过来。
“添添！你们也在堆雪人！”
两个小孩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谁的雪人更好看。
小宇爸爸妈妈也走过来了。
小宇妈妈笑着说：“你们也来堆雪人啊？”
游书朗点点头。
小宇爸爸看着樊霄，问：“这位是？”
樊霄在旁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看见游书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温柔，有笃定，有一点点的紧张，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然后他听见游书朗说。
“我先生。”
樊霄愣住了。
那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我先生。
游书朗在说他的时候，用的是这两个字。
小宇爸爸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你们是一对啊？真好。”
小宇妈妈也笑着点头。
“小宇经常回来说，添添有两个爸爸，对他特别好。今天总算见到了。”
她看着游书朗和樊霄，目光里都是善意。
“你们看起来就很好，添添真幸福。”
游书朗的耳朵红了。
“谢谢。”他说。
樊霄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游书朗，眼眶有点热。
游书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什么？”
樊霄笑了。
“看你。”
游书朗的耳朵更红了。
那天下午，两个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四个大人在旁边看着。
小宇爸爸是个健谈的人，和樊霄聊起了工作。小宇妈妈和游书朗聊孩子，聊天气，聊小区里的八卦。
雪还在下，但谁也没觉得冷。
回去的路上，添添一手拉着游书朗，一手拉着樊霄，走在中间。
他走几步就蹦一下，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樊叔叔。”他忽然仰起小脸问。
“嗯？”
“你真的是我爸爸吗？”
樊霄愣了一下。
“小宇说的，”添添说，“他说你有两个爸爸，一个是亲爸爸，一个是另一个爸爸。”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那你是我哪个爸爸？”
樊霄看着他，心里软得不行。
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添添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看着樊霄，等着他的答案。
“添添。”
“嗯？”
“你想让我做你哪个爸爸？”
添添想了想，认真地说。
“两个都要。”
樊霄笑了。
他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那就两个都要。”
添添高兴地搂着他的脖子，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游书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添添睡了之后，樊霄拉着游书朗坐到沙发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暖的，照得整个房间都很温柔。
樊霄握着游书朗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书朗。”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游书朗挑眉。
“什么话？”
“就是……你跟他们说，我是你先生。”
游书朗的耳朵又红了。
“那是为了让小宇爸妈明白。”
樊霄凑近了一点。
“只是为了让别人明白？”
游书朗没说话。
樊霄又近了一点，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他的呼吸扑在游书朗脸上，痒痒的。
“书朗，你心里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游书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不知道你说什么。”
樊霄笑了。
他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游书朗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什么？”
“没什么。”樊霄说，“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好看。”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
但他没躲。
樊霄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亲完，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书朗，我也想。”
游书朗愣了一下。
“想什么？”
“想做你先生。”樊霄说，“真的那种。”
游书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灯光很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忽然笑了。
“傻子。”
樊霄也笑了。
他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游书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
过了很久，他听见游书朗闷闷的声音。
“等添添再大一点。”
樊霄愣了一下。
“什么？”
“等添添再大一点，”游书朗说，“我们找个时间，去国外把手续办了。”
樊霄愣住了。
他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笃定和温柔。
“你说真的？”
游书朗点头。
“真的。”
樊霄的眼眶又热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书朗。”
“嗯？”
“谢谢你。”
游书朗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暖气很足，两个人的心都是热的。
过了很久，樊霄才闷闷地开口。
“书朗。”
“嗯？”
“我爱你。”
游书朗轻轻笑了。
他的手抚上他的后颈，轻轻揉着那里的头发。
“我知道。”他说。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