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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贞观元年冬十一月初二,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棉被,往下一股脑儿全倒。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没到脚踝,宫里的瓦檐却已经挂了冰凌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得跟风铃似的。

两仪殿后殿的门紧闭着,门口蹲着两个小太监,鼻涕都冻成冰溜子了,还得硬撑着站军姿。因为里头那位“观音婢”说了,谁敢偷懒,她就让谁去御膳房刷一个月的锅。

殿里却热得离谱。

铜鹤炉里烧着上好的龙涎香,混着药味,熏得人脑仁儿发胀。长孙皇后——不,现在宫里人都偷偷叫她“长孙娘娘”,因为她自己说“皇后”这俩字听着太寡淡——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喝得满嘴流油。

对面,萧临之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小暖炉,脸色红润得跟刚偷了鸡的狐狸似的。他口那朵血兰已经彻底收进了皮肤,只剩一朵浅红色的印子,像个夸张的胎记。

“娘娘,”他笑眯眯地凑过去,“您再喝一碗?臣昨儿让御膳房新学的胡人厨子给您炖的,加了孜然和胡椒,香得能把隔壁魏征的胡子都馋掉。”

长孙无垢白了他一眼,把空碗往他怀里一塞:“再喝本宫就要胖成球了。你是想让陛下休了我,好让我和丽质一起跟你双宿双飞?”

萧临之差点被口水呛死,赶紧把碗往旁边桌子上,举手投降:“娘娘冤枉臣啊!臣这颗心,天可鉴,月亮可鉴,连太液池的王八都能给臣作证——臣对您那是纯粹的君臣之情、师生之情、革命友谊……”

“革命你个头!”长孙无垢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口旧伤,咳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她咳完,自己先愣了愣,才意识到——这一个月,她居然几乎没怎么咳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口,那里血兰的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场荒唐的梦。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是眼前这个混小子,用命给她换来的。

长孙无垢眼神软下来,抬手招了招:“临之,过来。”

萧临之立刻屁颠屁颠爬过去,跪坐在她榻前,跟只大型犬似的把脑袋往她膝盖上一搁:“娘娘有何吩咐?”

长孙无垢没说话,只抬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她手劲儿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眼神却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临之,”她声音低低的,“本宫……好像有点不喜欢陛下了。”

萧临之手一抖,差点把暖炉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娘娘,您您您您……您再说一遍??”

长孙无垢自顾自往下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倾吐:“玄武门那天……知道只剩下我和丽质之后,他原本可以先护住我的。他明明清楚,那一箭哪怕偏个半寸,我就没命了,却还是让我站在他身前……”

她顿了顿,指尖慢慢蜷紧,揪住萧临之的衣襟,指节泛白。

“那时我就在想,他若真疼我,又怎会忍心看我受伤?可他偏不——他要立储,要叫天下人都相信他‘只有丽质一个孩子’,就非得让我受这一箭不可……非得把我成那个‘贤后’,那个‘为大唐牺牲一切’的贤后……”

她越说越轻,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临之,你救我的时候,我其实醒得很清楚。我听见你说疼,听见你骂脏话,听见你跟丽质说‘别让她一个人’……我那时候就想,啊,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肯为我疼,肯为我骂人,肯为我……不要命。”

她低头,看着少年因为她这句话而僵硬的脊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我忽然就不喜欢他了。”

“喜欢你了。”

萧临之整个人都傻了。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十万只蜜蜂在里面开演唱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挤出一句:

“娘娘……您、您别吓我……臣胆儿小……”

长孙无垢噗嗤一声笑了,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吓你?本宫像是开玩笑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临之,你知道本宫最恨的是什么吗?”

萧临之摇头。

“最恨的,是我自己。”长孙无垢轻声道,“我恨我当年为什么那么贤良,为什么非得把‘大唐需要一个完美的皇后’扛在肩上。我恨我为什么不能像普通女人那样,撒娇、闹脾气、吃醋、任性……”

她低头,指尖轻轻描摹着萧临之口那道浅红色的印记,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让我活成了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所以现在,我不想再做那个完美的长孙皇后了。”

“我想做个……坏女人。”

萧临之彻底石化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史书吹上天的“贤后”,此刻却像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兽,眼里全是压抑了十几年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那……娘娘,您想怎么坏?”

长孙无垢笑了,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同类的恶作剧小孩。

她忽然凑近,在萧临之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先从……偷吃开始?”

萧临之:“?????”

他还没反应过来,长孙无垢已经伸手,从他怀里抢过那个小暖炉,熟练地掀开盖子,从里面掏出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串。

“昨儿让你藏的,”她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幸福得眯起眼,“嗯——比御膳房的香!”

萧临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餍足吃肉的“前贤后”,忽然觉得历史彻底疯了。

可他更疯。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心动。

完蛋。

他不光栽在小病娇手里,还他妈连她妈都想一块儿拐跑。

这要是让知道,估计得把他剁成肉酱喂狗,再把狗炖了。

萧临之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

“娘娘,您这是要臣的命啊。”

长孙无垢舔掉指尖的油,笑得一脸无辜:“那你给不给?”

萧临之沉默了很久,终于认命地点头:

“给。”

“命都给你了,还差这点羊肉串?”

长孙无垢笑得更开心了,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按在自己怀里,像抱个大型玩偶。

“乖。”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以后娘娘罩着你,谁敢欺负你,娘娘帮你咬他。”

萧临之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

“……娘娘,您这咬人的技术,臣怕您咬不过陛下。”

长孙无垢低头,在他后颈轻轻咬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笑:

“那就多练。”

殿外,大雪纷飞。

殿内,羊肉串的香味混着龙涎香,熏得人晕乎乎的。

而长安城的这一年冬天,比任何时候都要热。

热得,差点把史书都烧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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