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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子顺着墙缝飘过去的腊肉味,还有那粉罐子砸地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我的个乖乖……”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这哪是逃荒的……这是来了个爷啊……”

陈大炮本没管这些人的反应。

他单手拎起那块五十斤重的腊肉,随手往陈建锋怀里一扔。

“接着!”

陈建锋被砸得倒退两步,差点坐地上,满怀都是那醉人的肉香。

“去,生火。”

陈大炮挽起袖子,露出那截如同枯树一样结实的小臂,从后腰摸出了那把漆黑的菜刀。

他看着儿媳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儿个爹给你露一手。”

“先把这几天的亏空,给老子补回来!”

“至于那些在外头嚼舌子的……”

陈大炮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面透风的墙壁,冷笑一声。

“等吃饱了,老子一个个收拾!”

“哐当——!”

一声脆响,那是金属撞击在烂泥地里的声音。

陈建锋眼皮子一跳,眼睁睁看着自家那口用了三年的铁锅,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最后悲壮地砸进了院子角落的积水坑里。

溅起的泥水,甚至崩到了还在狂吠的老黑脸上。

“爹……那锅还能用……”陈建锋弱弱地伸了伸手,试图挽救一下这口无辜的炊具。

“用个屁!”

陈大炮头都没回,正弯着腰,在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物资里掏摸。

“那锅里全是锈味儿,煮出来的东西那是给人吃的?那是用来刷马桶我都嫌硌屁股!”

陈建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在这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他这个连长的军衔,在老爹的炊事班长资历面前,那就是个屁。

陈大炮直起腰。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口锅。

但不是普通的锅。

那是一口黄澄澄、亮瞎眼,甚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都能反射出光晕的小铜锅。

这锅不大,也就两人份的量,但这铜质,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被盘得那是包浆温润,透着一股子“老子很贵”的嚣张气焰。

“去,给老子打水去!”

陈大炮把铜锅往灶台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闷且厚重的声响。

“井水要刚打上来的,别拿那水缸里存的死水糊弄我。要清冽,要有地气!”

陈建锋哪敢怠慢,抄起水桶就冲进了雨里,那速度,比全团紧急都快。

屋内。

陈大炮挽起袖子。

露出了那截满是伤疤和小麦色肌肉的小臂。

他没急着动刀。

而是先伸出两手指,在那是刚才那块被撕开油布的陈年腊肉上,轻轻一抹。

指尖捻动。

油脂在指纹间化开。

“好东西。”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那是对顶级食材的尊重。

这是他在老家,选了最好的松木,挂在房梁风口,整整熏了三年的后座肉。

肥瘦三七开,皮色红亮如玛瑙,瘦肉紧致似红木。

“刷——”

腰后的那把黑色菜刀到了手里。

这一刻。

屋子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种湿冷、霉烂的气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给退了三尺。

坐在床上的林玉莲,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她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宽厚背影,看着那把黑黢黢的刀,心里又是一阵哆嗦。

这公公……该不会是要在这剁人吧?

下一秒。

刀光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大炮的手腕极其灵活,那把重得吓人的厚背菜刀,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

“哆哆哆哆哆哆——!”

极其密集的切菜声,在这个漏风的破屋里炸响。

那声音不是杂乱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像是战场上的轻机枪点射,节奏快得让人心跳加速。

陈建锋提着水桶冲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嘴巴长得能塞进个鹅蛋。

只见那案板上。

一片片腊肉正如同雪花般飘落。

每一片。

都薄如蝉翼。

陈建锋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透过那昏黄的煤油灯光,他竟然能透过那肉片,隐约看到对面墙上的砖缝!

这特么是切肉?

这分明是在给肉做CT扫描!

“看什么看?没见过猪的绣花?”

陈大炮斜了儿子一眼,手里的刀本没停。

“把水倒锅里,洗锅,擦,别留水渍。”

陈建锋手忙脚乱地照做。

他以前只知道老爹做饭好吃,在部队炊事班那是把好手,但他真不知道,老爹这手艺……有点吓人啊。

这就好比你以为你爹是个开拖拉机的,结果他反手开出来一辆F1赛车,还在你面前玩了个漂移。

“火,生起来。”

陈大炮一声令下。

陈建锋赶紧蹲下身子,往灶膛里塞柴。

火苗窜起。

舔舐着铜锅的底部。

铜导热快。

没几秒钟,锅底就泛起了热度。

陈大炮没放油。

也没放水。

他直接抓起那一堆薄如蝉翼的腊肉片,往热锅里一撒。

“滋啦——!!!”

这一声爆响,简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瞬间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烟熏焦香,混合着肉脂被出来的浓烈香气,像是原爆炸后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没有任何缓冲。

直接就是“骑脸输出”。

那味道太冲了!

太野蛮了!

它不讲道理地钻进你的鼻孔,顺着你的喉管往下爬,直接挠在你的胃壁上。

“咕咚。”

陈建锋没出息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像青蛙叫。

林玉莲原本正捂着口想呕。

这几天她闻到什么都想吐,尤其是油烟味。

可奇怪的是。

当这股子焦香钻进鼻子里的时候,她那原本正在抽搐的胃,竟然像是遇到了安抚的熨斗,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饿到发慌的空虚感。

这还没完。

陈大炮从怀里摸出那把从船上顺来的贝。

那是深海贝,虽然个头不大,但鲜度极高。

他单手一握。

“咔嚓”几声脆响。

坚硬的贝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细丝。

手一扬。

贝丝如下雨般落入正在滋滋冒油的腊肉锅里。

海鲜的极致鲜甜。

撞上了腊肉的醇厚油脂。

这就像是柴遇烈火,潘金莲遇西门庆,瞬间天雷勾地火。

那股子复合的香味,直接把屋顶那几只正在结网的蜘蛛都给熏晕了过去。

“水!”

陈大炮低喝一声。

陈建锋赶紧把那桶清冽的井水倒进去。

“哗啦——”

白气升腾。

锅里的汤色瞬间变成了一种诱人的白色。

陈大炮没停手。

他像个变戏法的老术士,从那个打着补丁的布袋子里,倒出一碗金灿灿的小米。

这是东北黑土地上长出来的“金米”。

油脂大,养人,煮出来的米油能有一指厚。

小米入锅。

大火滚沸。

陈大炮手里拿着那巨大的铁勺,站在灶台前,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指挥一场集团军战役。

他的手腕有节奏地转动。

顺时针。

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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