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悬在空中。
青云子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像他脚下这座被战斗余波摧残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真正崩塌的钟楼残骸。青衫依旧,只是衣角多了几道被蛟爪撕裂的口子,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衬。须发在腥咸湿热的狂风中飘荡,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倒映着下方沸腾的汴河,倒映着那冲天而起的墨绿色幽冥死气,倒映着无数哀嚎扭曲的亡魂虚影。
恶蛟潜入河底,并非败退,而是在酝酿更恐怖的招。
整条汴河,以河伯府旧址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墨绿色的漩涡。旋涡疯狂旋转,吸扯着两岸的泥土、碎石、残骸,甚至那些尚未逃远的夜叉尸体,都被卷入其中,碾磨成最精纯的阴煞死气。河水不再是浑浊的黄褐色,而是变成了粘稠的、仿佛能滴出墨汁的暗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死亡气息。
“轰隆隆——!!!”
河底深处,那座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府邸,终于彻底洞开!
不是钻石开启的声音,而是某种规则、某种禁制被强行撕碎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府邸大门所在的位置,墨绿色的死气如同喷发的火山,裹挟着刺骨的阴寒,冲天而起!死气之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残破虚影,可见斑驳的廊柱,可见早已涸的喷泉,以及……无数在其中盲目游荡、面容扭曲痛苦、无声嘶嚎的亡魂!
这些亡魂,有人形,有兽形,有半人半鱼的水族,甚至还有一些形态奇特、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古老生灵。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都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疯狂与饥渴!它们被禁锢在这河伯府邸中不知多少岁月,早已被阴煞死气侵蚀,化作了只知吞噬生魂、壮大自身的厉鬼凶魂!
幽冥万魂大阵!
这才是恶蛟真正的底牌,是它这千年以来,暗中捕过往生灵、甚至引诱修士下水探宝,将其魂魄囚禁炼化,最终布置而成的、极端阴毒邪恶的阵法!此阵一成,不仅能汇聚无尽阴煞死气,助它修行,更能召唤、控万魂,形成近乎不灭的鬼域!在这汴河水域,它便是幽冥之主!
“青云老鬼!看到了吗?!”
恶蛟的声音,从河底漩涡最深处传来,带着一种癫狂的得意与怨毒:
“这才是本座真正的道场!这才是本座化龙的基!你以为凭你一人一剑,就能在我这‘幽冥鬼蜮’中放肆?!”
“今,本座便以这万魂为祭,以你青云子之血魂,助我化龙登天!”
话音落下!
“嗷——!!!”
“吼——!!!”
“嘶——!!!”
无数亡魂齐声尖啸!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如同千万钢针,狠狠刺入识海!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已经逃到废墟深处、勉强找到一处半塌地窖藏身的李逍遥,也感到头脑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背上的昆玉和巫玄更是身体猛地一抽搐,气息越发微弱。
而直面这万魂尖啸的青云子,却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剑。
剑身古朴,无鞘,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青色,仿佛由某种玉石打磨而成,剑锋并不显得如何锋利,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内敛锋芒的韵味。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青云”。
青云剑。
青云一脉掌教信物,传承超过三千年的古剑。
“老泥鳅。”
青云子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亡魂的尖啸都压下去几分。
“千年不见,你别的本事没长,这藏污纳垢、炼魂害命的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冲天而起的墨绿色死气,扫过其中挣扎哀嚎的无数亡魂,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青云一脉,立道三千七百载,门规第一条,便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你盘踞汴河,吞噬生灵,炼魂成阵,已犯我青云门规,当诛。”
“今,老道便以手中青云剑,行我青云门规,斩你这为祸一方的妖蛟,超度这枉死的万千亡魂!”
最后一个“魂”字出口,青云子身上,骤然爆发出冲天的剑意!
不是凌厉人的气,而是一种浩大、堂皇、中正平和,却又蕴含着斩断一切邪祟、涤荡世间污浊决绝信念的磅礴剑意!
剑意如柱,直冲云霄,竟将上方笼罩的墨绿色死气云层,都冲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天光从缺口洒落,恰好照在青云子和他手中的青云剑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嗡——!!!”
青云剑,发出了兴奋般的长吟!
剑身之上,那些原本内敛的青色光华,此刻如同流水般活了过来,在剑身上缓缓流淌、汇聚,最终在剑尖处,凝聚成一点璀璨到极致、仿佛能刺破苍穹的青色寒星!
“狂妄!”
恶蛟的咆哮从河底传来,带着被轻视的暴怒:
“区区剑意,也敢在本座幽冥鬼蜮中逞威?!万魂听令!给本座撕了他!!!”
“嗷嗷嗷——!!!”
墨绿色的死气云层中,那无数哀嚎的亡魂,仿佛得到了命令,眼中的幽绿鬼火疯狂燃烧,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齐齐调转方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发出更加凄厉疯狂的尖啸,朝着空中孤身一人的青云子,蜂拥扑去!
一时间,漫天鬼影,遮天蔽!
幽冥死气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青云子彻底淹没、腐蚀、同化!
青云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手中青云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前方那铺天盖地涌来的亡魂鬼。
然后。
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彻在天地之间,响彻在每一个亡魂的尖啸之上,甚至响彻在藏身地窖、咬牙苦撑的李逍遥心中:
“青云剑诀,有九式。”
“前八式,斩妖,除魔,诛邪,破妄,断因果,了恩怨,平天下,定乾坤。”
“皆为入世之剑。”
“唯有这第九式……”
他顿了顿,睁开了眼睛。
眸中,再无平的温和惫懒,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剑光!
“乃是……”
“出世之剑。”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繁复的变化。
只是简简单单,向前,刺出了一剑。
剑招,名为——
“一剑。”
“破幽冥。”
剑出。
风停。
云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一剑斩断了流动。
那铺天盖地、尖啸扑来的万千亡魂,在剑光及体的前一刻,凝固在了空中。它们脸上疯狂怨毒的表情,它们眼中燃烧的幽绿鬼火,它们张牙舞爪的姿态,都如同被琥珀封印的虫豸,清晰无比,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剑光,并不璀璨。
甚至有些黯淡。
那是一道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仿佛剥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本质的青。
清得透彻。
青得寂寥。
青得……仿佛能洞穿生死,照见轮回。
剑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粘稠厚重的墨绿色死气云层之中。
没有爆炸。
没有巨响。
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积雪。
“嗤——”
一声轻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墨绿色的死气云层,以剑光没入的点为中心,无声地消融、溃散!
不是被驱散,也不是被震开,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存在的层面上,抹去了!
消融的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大!
那些被凝固的亡魂,在被剑光余波扫过的瞬间,脸上的疯狂怨毒如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是一种解脱,最后化为点点纯净的、白色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消散在天地之间。
它们被超度了。
被这一剑中蕴含的、那斩断一切束缚、洞见真我、直指轮回本源的剑意,强行斩断了与幽冥死气的联系,斩断了积累的怨毒,送入了轮回往生!
“不——!!!”
河底漩涡深处,传来恶蛟惊恐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我的万魂!我的幽冥大阵!青云老鬼!你了什么?!!”
它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这幽冥万魂大阵,是它耗费千年心血,屠戮无数生灵,又借助汴河地脉阴气,才勉强布置而成的!是它化龙的最大依仗!只要阵在,在这汴河水域,它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可青云子,仅仅一剑!
一剑,便将它这千年心血,它这最大的底牌,如同戳破一个肥皂泡般,轻轻巧巧地……破去了!
甚至,连阵中囚禁炼化的万千亡魂,都被他一剑超度,送入了轮回!
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这到底是什么境界?!
青云子没有回答。
他刺出那一剑后,脸色瞬间苍白了三分,握剑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剑“破幽冥”,乃是青云剑诀至高奥义,已触及因果轮回的领域,威力固然惊天动地,但对施术者的消耗,也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尤其要强行超度那被幽冥死气侵蚀、怨毒深重的万千亡魂,更是几乎抽了他体内三成的剑元!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
甚至没有去擦拭嘴角溢出的一缕血丝。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锁定河底漩涡最深处,锁定着那道因为大阵被破、气机反噬而疯狂扭曲翻滚的庞大阴影。
“老泥鳅,你的依仗,没了。”
青云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
“现在,该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主动朝着那墨绿色旋涡最中心、那死气最为浓郁、也最为危险的河伯府洞开之处,一头扎了下去!
“青云老鬼!你欺人太甚!!!”
恶蛟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咆哮,再也顾不得什么化龙大计,什么千年道行,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河底漩涡中冲天而起,主动迎向扑来的青云子!
它知道,今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大阵被破,万魂被渡,它化龙之路已断!更严重的是,气机反噬之下,它修为大损,神魂受创!
若不拼命,今必死于青云剑下!
若能拼死重创甚至击青云子,以其精血魂魄为引,或可弥补部分损失,甚至……获得一线更为渺茫的生机!
“本座和你拼了——!!!”
恶蛟张开巨口,不再是吞噬,而是喷吐!
一股粘稠如墨、腥臭无比、闪烁着暗绿色磷光的本命毒蛟元息,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青云子劈头盖脸喷去!
这毒蛟元息,乃是它千年修为精华所凝,融合了无数生灵的怨毒阴煞,更蕴含了它自身蛟毒,歹毒无比!莫说沾身,便是吸入一丝,也足以让金丹修士神魂溃烂,肉身腐朽!便是元婴老怪,也不敢硬接!
与此同时,它那布满裂痕的巨爪、伤痕累累的长尾,也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从不同方向,朝着青云子绞、拍击而去!
一时间,毒息如,爪影如山,尾扫如鞭!
面对这拼死反扑,青云子眼神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躲闪。
只是将手中的青云剑,在身前,轻轻划了一个圆。
一个简单到极致、却也玄妙到极致的青色光圈。
光圈不大,堪堪将他护在中心。
光圈出现的瞬间,那汹涌而来的毒蛟元息,触碰到光圈边缘,竟如同冰雪遇骄阳,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蒸发,化作缕缕黑烟飘散!
恶蛟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爪、长尾,狠狠拍击、抽打在光圈之上!
“咚——!!!”“轰——!!!”
沉闷如擂鼓、响亮如惊雷的巨响,接连炸开!
光圈剧烈震颤,表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却始终没有破碎!
青云子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就这点本事?”
他冷冷开口,声音透过光圈的震颤,清晰地传入恶蛟耳中。
“那你可以去死了。”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的刹那,青云子眼中精光爆射!
他手腕一抖,青云剑脱手飞出!
不是刺,不是斩。
而是以一种玄奥莫测、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轨迹,围绕着那青色光圈,急速旋转起来!
剑光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团青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剑刃风暴!
风暴中心,正是那苦苦支撑的青色光圈,以及光圈内神色冷峻的青云子。
“青云剑诀——第八式!”
青云子的声音,从风暴中心传出,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了结一切的决绝:
“了恩怨!”
“斩——!!!”
旋转的剑刃风暴,猛地炸开!
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凝聚!
无尽剑光,亿万剑气,在这一刻,仿佛拥有了生命,拥有了意志,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绞,而是有目的地、精准地,朝着风暴中心——那被光圈暂时挡在外面的恶蛟头颅、脖颈、心脏、逆鳞等所有要害之处,攒射而去!
快!
快到了极致!
也准到了极致!
这是了结因果的一剑!
这是斩断恩怨的一剑!
既然你千年为恶,因果缠身,与我有怨,与苍生有仇……
那今,便以此剑,了结这一切!
“噗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如同雨打芭蕉,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恶蛟体表那厚重如铠甲的墨绿鳞片,在这凝聚了青云子“了恩怨”剑意、又经过剑刃风暴极致压缩凝聚的剑气攒射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撕裂!
鲜血,如同无数道喷泉,从恶蛟庞大的身躯上疯狂飙射而出!
“吼嗷——!!!”
恶蛟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痛苦到灵魂都在战栗的惨嚎!
它疯狂地扭动身躯,想要挣脱,想要逃离,想要潜入河底。
但那些剑气,如同附骨之疽,钉入它的血肉,钉入它的骨骼,甚至钉入它的妖丹、它的神魂!
剑气之中蕴含的“了恩怨”剑意,更是如同最霸道的毒药,疯狂侵蚀着它的生机,斩断着它与这片水域、与这方天地的因果联系!
它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模糊,自己与汴河的联系在被强行剥离!
不!
它不能死在这里!
它是即将化龙的蛟!是统御一方水域的霸主!它还有漫长的生命,还有无上的荣耀在等着它!
“青云……老鬼……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恶蛟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猩红的竖瞳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怨毒,它死死盯着风暴中心那道青衫身影,用尽最后力气,发出恶毒的诅咒。
青云子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
然后,猛地握拢!
“爆。”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轰轰轰轰轰——!!!”
钉入恶蛟体内的无数剑气,应声同时引爆!
恶蛟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个被撑到极限、然后被瞬间戳破的气囊,猛地膨胀,然后轰然炸裂!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所有的血肉、骨骼、内脏,甚至包括它那颗即将凝聚成型的蛟龙妖丹,都在那无尽剑气的内部引爆下,被彻底湮灭、气化!
原地,只留下一团弥漫数百丈、散发着刺鼻腥臭和浓郁灵气的暗红色血雾,以及血雾中,几块相对完好、闪烁着暗淡灵光的墨绿色巨大鳞片,和两截断裂的、布满裂痕的龙角雏形,从空中纷纷扬扬,坠向下方的汴河。
一代恶蛟,称霸汴河千年,屠戮生灵无数,甚至布下幽冥万魂大阵,欲要化龙登天的水域霸主……
就此,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青云子凌空而立,缓缓收回右手。
那柄青云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自动飞回,落入他掌中。剑身之上,青光流转,似乎比之前更加灵动、通透了几分,仿佛斩这头为祸千年的恶蛟,让它也汲取到了一丝纯净的灵性。
青云子低头,看着手中古剑,又看了看下方渐渐平息、但依旧浑浊不堪、漂浮着无数残骸的汴河,以及更远处,那片在战斗余波中彻底化为齑粉、只剩下一个巨大焦黑深坑的甜水巷原址。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袖口上,多了一抹刺目的暗红。
是血。
他受伤了。
“了恩怨”一剑,威力固然绝伦,但强行引爆万千剑气于敌人体内,对施术者神魂的负荷和反震,也是极其可怕的。更何况,之前那一剑“破幽冥”,消耗更是巨大。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剑元十去七八,经脉隐隐作痛,神魂也传来阵阵虚弱之感。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痛楚或疲惫,只有一种了却一桩心事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千年恩怨,今了结。
老泥鳅伏诛,万魂得度,汴河之患暂解。
但甜水巷……没了。
那些街坊,不知逃出去多少。
那三个小子……
他目光转动,望向废墟深处,望向李逍遥带着昆玉和巫玄藏身的那处半塌地窖的方向。
他的灵识早已扫过,确认三人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弱,尤其是那个巫族小子和鲲鹏后裔,伤势极重,命悬一线。
他身形一晃,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已出现在那处地窖入口。
地窖入口被几焦木和碎石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和血腥气。
青云子挥手拂开障碍,走了进去。
地窖不深,勉强能容数人蜷缩。李逍遥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坐着,昆玉和巫玄被他放在身前相对燥的草席上,他一手按在昆玉背心,一手按在巫玄额头,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金色光芒——是他丹田里那轮“旭”残留的力量,正在不计代价地渡入两人体内,试图吊住他们最后一口气。
听到脚步声,李逍遥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警惕,当看清是青云子时,那警惕才化为一丝松懈,随即又被浓重的担忧取代。
“前辈……”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们……”
青云子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两手指,分别搭在昆玉和巫玄的腕脉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
“鲲鹏小子血脉枯竭,神魂受损,妖丹濒临破碎。”
“巫族小子更麻烦,祖巫鼎反噬,伤了本,心脉断绝了七成,魂魄将散。”
他的诊断,冰冷而残酷。
李逍遥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云子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
一个玉瓶呈暗金色,一个玉瓶呈青灰色。
他拔开暗金色玉瓶的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暗金、表面有细微翎羽状纹路、散发着淡淡馨香的丹药,塞进昆玉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渗入。
他又拔开青灰色玉瓶,倒出一粒鸽卵大小、色泽沉凝、仿佛有山岳虚影流转、带着厚重土腥气的丹药,塞进巫玄口中。
“这是‘金鹏续命丹’和‘后土护心丸’,以你二人的伤势,寻常丹药无用,此二丹或可吊住他们性命三。”
青云子将两个玉瓶塞好,丢给李逍遥。
“三之内,必须找到能真正修复他们基、重续心脉、稳固魂魄的天地灵物,或者寻到元婴期以上的医道圣手出手,否则……难救。”
李逍遥紧紧攥住两个玉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了烧红的烙铁。
三……
天地灵物……元婴医圣……
这让他一个刚刚知晓身世、修为低微、连汴京城都快保不住的少年,去哪里找?!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水,将他淹没。
青云子看着他绝望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小子,你可知,老道为何来此?”
李逍遥茫然抬头。
“为了……斩妖除魔?”
“那是其一。”青云子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更重要的,是还债。”
“还债?”
“还你爹,李淳风的债。”
李逍遥浑身一震。
“三十年前,我与你爹,还有袁天罡,乃是至交好友。我们一同游历天下,探寻上古秘辛,也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青云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也有一丝沉重。
“后来,他们因窥探天机,遭逢大劫。袁天罡道消神陨,你爹重伤垂死,隐姓埋名。而我,当时正在一处上古秘境闭关,冲击元婴后期瓶颈,未能及时赶到……等我出关时,一切已晚。”
“这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们。直到前几,感应到‘逍遥诀’玉简的气息在汴京出现,又察觉‘锁龙井’异动,才匆匆赶来。”
他顿了顿,看着李逍遥:
“老泥鳅已死,汴河之患暂解,甜水巷……也毁了。此地不宜久留。金兵虽退,但龙虎山的人随时会再来,汴河深处的动静,也可能引来其他麻烦。”
“跟我走。”青云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去我青云剑派。那里有我青云一脉的医道传承,有镇压宗门气运的‘生生造化池’,或可救你这两位兄弟性命。在那里,你也可以安心修炼,化解你身上的因果,躲避各方追。”
“青云剑派……”李逍遥喃喃重复。
那是传说中的修真界正道巨擘,剑道魁首!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能去那里,不仅能救昆玉和巫玄,更能得到最好的庇护和传承,对他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
但是……
他转过头,望向地窖入口外。
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外面是已成焦土的甜水巷,是生死不知、逃散各处的街坊,是爹娘长眠的废墟,是那缕刚刚升起、却已无处寻觅的“不散伙”炊烟……
“街坊们……”他低声说。
“我会派人搜寻、安置。”青云子道,“但你必须明白,你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了他们,反而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灾祸。你是李淳风之子,是逍遥诀传人,是这场延续了三十年、甚至更久的大劫中的‘变数’。你的敌人,远不止龙虎山,远不止这头恶蛟。你若不想牵连更多无辜,就必须变强,强到足以自保,强到足以了结这一切!”
李逍遥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昆玉和巫玄,看着他们苍白如纸的脸,感受着他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气息。
三……
他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跟青云子走,去青云剑派,是眼下唯一能救两位兄弟、也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变强的路。
可是……
“我爹……他当年,为什么要窥探天机?引来大劫的……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青云子,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
青云子与他对视,良久,缓缓摇头。
“具体的,我也不全知。你爹当年,只留下一句偈语……”
“什么偈语?”
青云子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天机乱,逍遥现,玉简出,劫数起。”
“三千魔神醒,鸿蒙天庭立。”
“是劫,也是缘。”
“是劫,也是缘……”李逍遥低声重复,心头剧震。
“走吧。”青云子不再多说,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卷起李逍遥、昆玉和巫玄,“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太多,并无益处。先去青云山,治好你兄弟的伤,打好基。等时候到了,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三人被青云子的力量托着,缓缓升出地窖,升上高空。
李逍遥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焦黑的深坑,残破的河道,散落的蛟鳞和断裂的龙角,以及更远处,汴京城那沉默而伤痕累累的轮廓……
甜水巷,没了。
但汴河还在。
人间还在。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两个玉瓶,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前的玉佩。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青云子带他们飞去的方向——
西方。
那里,是连绵的群山,是缥缈的云海,是传说中的修真圣地,也是……他不得不踏上的,新的征途。
“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平静了许多,“到了青云山,我能学剑吗?”
青云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你想学?”
“想。”李逍遥点头,目光坚定,“我想学剑,学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斩断该斩断的因果,能在这乱世中,活得像个人的剑。”
青云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青云剑诀,不轻易传人。尤其是核心九式,非心性、资质、机缘俱佳者不可学。你虽有逍遥诀在身,但剑道一途,与法修不同,需纯粹,需执着,甚至需偏执。你,可做得到?”
李逍遥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爹揉面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了娘纳鞋时温柔的侧脸,想起了昆玉捧着炊饼时红了的眼眶,想起了巫玄掷出残鼎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了刘大柱、张掌柜、王婆子……想起了那缕名为“不散伙”的炊烟。
然后,他认真地看着青云子,一字一句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纯粹,什么是执着,更不懂什么叫偏执。”
“我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
“有些人,必须去护。”
“有些路,必须去走。”
“如果学剑,能让我做到这些……”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
“那我,就学。”
青云子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远方云海,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李逍遥知道,他答应了。
狂风在耳边呼啸,身下山河飞速后退。
李逍遥最后看了一眼变成一个小黑点的汴京方向,然后闭上了眼睛。
爹,娘,甜水巷的街坊们……
等着我。
等我学好剑,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等我了结该了的因果……
我会回来的。
带着能保护你们的力量。
带着能让“不散伙”的炊烟,重新升起的……底气。
青云一剑破幽冥。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本章字数:13522)
【下章预告:第0016章·青云山,剑冢开】
万里云海,御剑乘风。
三跋涉,青云山已遥遥在望。
那是一座怎样巍峨雄奇的山脉啊!
群峰如剑,刺破苍穹,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琼楼玉宇,飞瀑流泉,仙鹤翩跹,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山门处,一座高达百丈的古朴石碑巍然矗立,上刻两个铁画银钩、剑气森然的大字——
“青云”!
守山弟子见到青云子,齐齐躬身行礼,口称“掌教真人”,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被掌教带回来的三个陌生少年——一个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鲲鹏后裔,一个重伤垂死、抱着残鼎的巫族遗脉,还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修为低微、却眼神格外清澈坚定的人族少年。
青云子没有多言,直接带着三人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后山禁地——生生造化池。
池水白,氤氲着浓郁的生机,池底铺满了各种温养经脉、修复神魂的天地灵物。
昆玉和巫玄被放入池中,以灵药和阵法吊命。
青云子对李逍遥道:“他们能否撑过,就看这三的造化。你随我来。”
他带着李逍遥,来到了青云山最神秘、也最危险的禁地之一——
剑冢!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谷中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或完整或残缺的古剑!
有的剑身锈迹斑斑,有的依旧寒光四射,有的在地上,有的悬浮空中,有的甚至发出低低的剑吟,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荣耀与悲凉。
剑意冲霄,剑气纵横,整个山谷都弥漫着一股苍凉、古老、却又无比锋锐的气息。
“此地,乃我青云一脉历代先贤、杰出弟子陨落后,其佩剑归处。”
青云子站在剑冢入口,声音肃穆:
“剑有灵,择主而侍。你既想学我青云剑,便需入剑冢,寻一把属于你的剑。”
“记住,不是人选剑,是剑选人。”
“三之内,若无机缘,便证明你与我青云剑道无缘,届时我会送你下山,另寻他路。”
“若得剑认主……”
他看向李逍遥,目光深邃:
“那便是我青云剑派,第三千七百零一代,真传弟子。”**
李逍遥站在剑冢入口,望着谷中那万千沉默的古剑,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仿佛能割裂神魂的凛冽剑意。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了剑冢。
身后,是青云子深邃的目光。
前方,是万千古剑无声的等待。
而他的路,将从这里,真正……
以剑为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