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三十二年七月二十。
这一热得反常。才辰时刚过,太阳就已经毒辣得像一团火,烤得京城的青石板路面发烫,烤得路边的柳树叶子卷成了筒。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头疼。
周府的门房老周头正在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快开门!”
老周头揉着眼睛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几个人,抬着一顶小轿。轿帘掀开,走出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是周延。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扶着轿杆的手微微颤抖。
“老爷?”老周头愣住了,“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周延没有回答。他踉跄着走进大门,走了几步,忽然捂住口,弯下腰去。
“老爷!”老周头连忙上前扶住。
周延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快!快请大夫!”老周头冲着里面喊。
周府顿时乱成一团。
大夫来得很快。他给周延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问情况,最后开了几副药。
“大人这是心疾。”他说,“劳累过度,加上天热,心脉受了损伤。这几副药先吃吃看,好好静养,不要劳。”
周延的妻子周秦氏连连点头,亲自送了大夫出去。
回来时,周延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老爷,”她走过去,轻声道,“您先歇着,药一会儿就熬好了。”
周延睁开眼,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些年来,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周秦氏一愣:“老爷,您说什么呢?”
周延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夜,周延喝了药,躺下睡了。
子时刚过,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周秦氏惊醒,连忙喊人。
等大夫赶到时,周延已经咽了气。
大夫验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大人这病,来得太急了些。”
周秦氏跪在床前,哭得死去活来。
但她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喊:老爷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周延的死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礼部报了丧,皇帝赐了祭葬,追赠太子少保。按规矩,这事儿就该这么过去了。
但周家的人不信。
他们偷偷请了仵作验尸。仵作是京城最有名的,这行三十年,什么死法没见过。他把周延的尸身从头到脚验了一遍,最后站起身,只说了一句话:
“大人这病,来得太急了些。”
和大夫说的一模一样。
但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下,被周延的长子周济看在眼里。
周济追出去,在后院的角落里截住了他。
“仵作师傅,”他压低声音,“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仵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公子,”他终于开口,“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济的眼睛红了:“那是我爹!我亲爹!您让我怎么不知道?”
仵作叹了口气。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到周济耳边,低声道:“令尊的指甲发青,瞳孔散大,舌发黑。这是中毒的迹象。一种西域来的毒药,服下后两三个时辰才会发作,发作时和心疾一模一样,查不出来。”
周济的脸一下子白了。
“谁……谁的?”
仵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周公子,听我一句劝,这事儿,您就当不知道。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周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想起父亲昨晚回家时的样子——脸色煞白,满头冷汗,扶着轿杆的手在抖。那时候他还以为父亲是累的,现在想来,那时候毒已经发作了。
父亲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看他们最后一眼。
周济跪在地上,朝着父亲灵堂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哭。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周延死了。
他的位子空了出来。
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管全国赋税。这个位置,谁坐上去,谁就能在朝堂上多一分说话的底气。
于是各方开始活动。
太子萧璟第一个出手。
他想让自己的人上——户部左侍郎郑文渊。郑文渊在户部了十五年,熟悉账目,精通钱粮,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郑文渊明面上是太子的人,虽然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去了洛阳一个进了东宫,但他本人,一直对太子忠心耿耿。
太子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郑府。
郑文渊接到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化作灰烬。
“告诉殿下,”他对送信的人说,“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送信的人走后,郑文渊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个火坑。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谁坐上去,谁就是众矢之的。周延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但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没有退路。
太子开口了,他就得上。
不上,就是背叛。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祖宗牌位前,上了一炷香。
“爹,娘,”他喃喃道,“儿子这回,怕是凶多吉少。您二老在天有灵,儿子吧。”
香烟袅袅,飘向屋顶。
没有人回答他。
晋王党的人也在活动。
虽然晋王人在洛阳,但朝中还有不少人是他的眼线。他们推举的人,是兵部侍郎吴世勋。吴世勋是武将出身,不懂钱粮,但他有个好处——他是魏无忌的人。
魏无忌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句话:“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宁可让一个废物坐,也不能让太子的人坐。”
吴世勋不懂钱粮?没关系。他可以带懂的人进去。只要位置在手里,什么都好说。
于是晋王党的人开始在朝中活动,四处拉拢人,许愿,送礼,请客吃饭。一时间,京城的大小酒楼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慧皇后那边也没闲着。
她的人选,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林如海。林如海是文官,清流出身,和韩彰关系不错。他不懂钱粮,也不懂兵事,但他有个最大的好处——他是琅太子的老师。
琅太子每天跟着他读书,对他言听计从。让他去户部,等于在户部安了一颗东宫的钉子。
慧皇后没有亲自出面。她只是让人给林如海带了一句话:“林大人,太子还小,往后还要您多多费心。”
林如海听到这话,心里就明白了。
他跪下来,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三方角力,明争暗斗。
有人在朝堂上公开举荐,有人在私下里串联拉拢,有人送礼,有人许愿,有人威胁,有人利诱。
郑文渊的门槛快被踩破了。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门,有来送礼的,有来试探的,有来威胁的。他疲于应付,却不敢得罪任何一方。
吴世勋那边也不轻松。兵部的人天天找他,让他请客,让他喝酒,让他保证上位后给大家好处。他只能陪着笑,一一应承。
林如海倒是清静。他躲在翰林院里,每天照常给琅太子讲课,照常回家吃饭睡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有人看见,他家的后门,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人进出。
那些人的脸,藏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三方正争得不可开交时,边关急报到了。
雍熙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三,运往北疆的军粮在河东境内被劫。
押粮的三百士卒,全部遇难。
消息传入京城时,已经是傍晚。太阳西沉,天边烧成一片血红。那红色像是血染的,看得人心里发寒。
兵部尚书接到急报,脸色瞬间惨白。他不敢耽搁,连夜进宫求见皇帝。
雍熙帝正在用晚膳。听完兵部尚书的奏报,他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陛下,运往北疆的军粮,三十万石,在河东境内被劫了。押粮的三百士卒,全部……全部遇难。”
雍熙帝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兵部尚书。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天边那血红的颜色,渐渐变成暗红,变成灰紫,变成漆黑。
“谁的?”他问。
兵部尚书伏在地上:“臣……臣不知。”
“三十万石军粮,三百精兵,说没就没了,你不知?”
兵部尚书连连磕头,额头触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雍熙帝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望着那些慢慢亮起来的灯火,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轮廓。
良久,他开口:“传旨,明早朝,所有四品以上官员,一律不得缺席。”
兵部尚书叩首:“遵旨。”
他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恐惧。
第二早朝,太和殿。
天还没亮,百官就已经候在承天门外。没人说话,没人走动,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沉默着,望着那扇还没打开的宫门。
卯时正,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登白玉阶,步入太和殿。
殿内已经点起了蜡烛。烛光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辰时正,钟鼓齐鸣。
皇帝升殿。
他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看得出来,他一夜没睡。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底下跪着的一地人,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些不敢抬起的头。
“三十万石军粮。”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三百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朕问你们,这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韩彰,扫过郑文渊,扫过吴世勋,扫过所有跪着的人。
“没人知道?”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户部不知道?兵部不知道?河东转运使司不知道?你们都什么吃的!”
依旧没有人回答。
韩彰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却一句话也不说。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好。”他说,“很好。你们都不说,朕来说。”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步走到群臣中间。
“这三十万石军粮,是从河东转运使司调拨的。”他边走边说,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河东大旱两年,粮仓早已见底。朕问你们,这三十万石军粮,从何而来?”
没有人回答。
“还有,三百押粮士卒,都是精兵。劫匪能全歼他们,一个活口不留。朕问你们,这是普通盗贼能做到的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
皇帝停下脚步,站在大殿中央。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不敢抬起的头,看着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
“查。”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一颤,“给朕彻查。粮道劫案,河东账目,还有这两年河东的每一笔钱粮去向——统统给朕查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史中丞江元翰身上。
“江元翰。”
江元翰抬起头:“臣在。”
“朕给你一道密旨,让你去河东查案。不管查到谁,不管牵扯多大,都给朕查到底。天塌下来,朕顶着。”
江元翰叩首:“臣遵旨。”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起来吧。”他说,“散朝。”
他转身,向内殿走去。
身后,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三后,江元翰的密奏到了。
这份密奏不是通过通政司递上来的,而是经由密使直接送入皇宫。陈矩亲自接的,亲自送到皇帝手中。
雍熙帝展开密奏,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密奏,闭上眼睛。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又一滴。
陈矩站在一旁,屏息静气。
良久,皇帝睁开眼,看着他。
“陈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知道江元翰查到了什么吗?”
陈矩跪下:“臣不知。”
皇帝苦笑了一下。
“河东转运使司的账目,全是假的。”他说,“这两年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款,有一半被人贪了。河东的粮仓,两年前就空了。可朝廷还在往那里拨粮,拨的粮全被人卖了,换成银子,送进了京城。”
陈矩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帝继续说:“那三十万石军粮,本就不是从河东粮仓调出来的。那是从京城的库房里拨出去的,经过河东,被人劫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江元翰说,劫匪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盗贼。他查验了阵亡士卒的尸身,都是刀剑所伤,伤口整齐。他推断——此非盗贼所为,乃官军所为。”
官军所为。
这四个字,让陈矩的心猛地一沉。
官军劫军粮,官军——这是造反。
“陛下……”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皇帝摆摆手,打断他。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朕也想知道,是谁的。”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轮惨白的太阳,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琉璃瓦。
“传旨给赵铁山,”他说,“让他暗中查访,看看北疆军中,最近有没有人突然发了财的。”
陈矩叩首:“遵旨。”
他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依旧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深深的皱纹,照亮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照亮了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他忽然觉得,皇帝又老了十岁。
京城,某处密室。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将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江元翰去河东了。”一个人说。
“知道。”另一个人说。
“他查到什么了?”
沉默。
良久,第三个人开口:“不管他查到什么,他都会死。”
众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油灯的火光跳动着,忽明忽暗。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河东道上。
江元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从们骑着马跟在后面,马蹄声嗒嗒嗒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走了三天。
京城渐行渐远,河东越来越近。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个漩涡里,有贪官,有恶吏,有盗贼,也有官军。有无数的人想要他的命,有无数的秘密等着他去揭开。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星子稀稀落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消失在风中。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入朝为官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皇帝,正值盛年,意气风发。那时候的自己,年轻气盛,一心只想做个好官,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二十年过去了。
皇帝老了,自己也老了。朝堂乱了,百姓苦了。
但他还在这里。还在查案,还在奔波,还在做那些别人不敢做的事。
“大人,”随从凑过来,“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一晚?”
江元翰摇摇头。
“继续走。”他说,“天亮之前,赶到下一个县城。”
随从应了一声,打马向前。
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京城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里有皇宫,有皇帝,有那些等着他查案的人,也有那些等着他死的人。
江元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陈矩对他说的话:“江大人,一路保重。”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夜风吹过,车帘飘动。
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河东的山,河东的路,河东的夜。
那是江元翰即将面对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