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雨
天刚蒙蒙亮,西山灵矿就热闹起来。
不是矿工们热闹,是监工们热闹。吴监工一大早就带着几个人,在矿场上跑来跑去,洒水扫地,收拾得净净。
陈浮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
周四从废石堆那边走过来,经过他窗前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周三回来了。”
陈浮心里一紧。
这么快。
他原以为周三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到。没想到天刚亮就回来了——这是连夜赶路?
他站在窗前,看着矿场上的动静。
吴监工带人收拾完了,就站在矿洞口等着。其他监工也都聚过去,排成两排,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陈浮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床边,从床板下摸出那两块石头。
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手心里,灰扑扑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但陈浮知道,它们不一样——昨天晚上,它们在他眼前同时亮过。
他把石头塞进怀里,走到门口,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矿场上,一群人正从山路上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三。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穿着一身绸衫,挺着肚子,走得不紧不慢。
但陈浮注意到,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不是矿上的监工。
那四个人穿着一样的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刀,走路时目光四处扫,一看就是练家子。
陈浮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把门关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矿场上,周三正和吴监工说话。
看见陈浮走过来,周三的眼睛眯了眯,随即堆起笑脸:
“哎呀,陈公子!几天不见,气色不错啊!”
陈浮点点头:“周管事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周三笑着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药喝了吗?感觉怎么样?”
“喝了。”陈浮说,“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那就好。”周三拍拍他的肩膀,“这药得喝一阵子才见效,公子别急。”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公子,这两天矿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浮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异常?”
“就是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人出去过。”周三盯着他的眼睛,“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陈浮摇摇头:“没注意。我每天就在矿场上转转,其他事不管。”
周三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那就好。”他说,“公子忙去吧,小的还有点事要处理。”
陈浮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感觉到背后有目光盯着他。
他没有回头。
—
一整天,矿场上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那四个灰衣人四处走动,这儿看看,那儿翻翻,连矿工棚屋都进去搜了一遍。矿工们被赶出来,蹲在空地上,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陈浮站在废石堆边上,看着这一幕。
周四在他身后不远处铲废石,一铲一铲,和平时一样。
但陈浮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瞟那些灰衣人。
傍晚时分,那四个人搜完了,回到周三那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周三点点头,往陈浮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过来。
“公子,”周三笑眯眯地说,“今晚小的做东,请公子喝两杯?”
陈浮看着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周三说,“就是……想跟公子聊聊。”
陈浮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
—
晚上,周三的屋里摆了一桌酒菜。
陈浮坐下,周三给他倒酒。酒是白的,倒进碗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公子,尝尝。”周三端起碗,“这是小的托人从山外带来的,好酒。”
陈浮端起碗,闻了闻,放下。
“我不喝酒。”他说。
周三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公子,”他放下碗,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西山那边出事了?”
陈浮看着他:“什么事?”
“挖到东西了。”周三说,“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陈浮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然后呢?”他问。
“然后……”周三盯着他的眼睛,“那块石头,被人偷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浮没有说话。
周三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公子,你知道这事吗?”
陈浮摇摇头:“不知道。我这两天没出去过。”
“没出去过?”周三笑了笑,“可是有人看见,昨天晚上,有人从西山那边回来。”
陈浮的心猛地一缩。
有人看见?
谁?
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人?”
“不知道。”周三说,“天太黑,没看清。但那人走的路线,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公子,你昨晚在哪儿?”
陈浮看着他,一字一顿:
“在屋里睡觉。”
周三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公子别多心,小的就是随便问问。这矿上人多眼杂,要是混进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对公子也不好。”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陈浮站起来。
“周管事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周三点点头:“公子慢走。”
陈浮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周三在身后说:
“对了公子,明天小的让人给您送药。之前的药,先停一停,换一种新的。这新药效果更好。”
陈浮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
回到屋里,陈浮站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换一种新药。
什么意思?
之前的药没见效,周三发现了?
还是——他在试探?
他摸出怀里的两块石头,在手里攥紧。
石头还是温热的。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陈浮把石头塞回怀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远去。
他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周三回来了。
带着四个人。
石头被偷的事,他知道了。
有人在盯他。
换药。
他想起周四说的——那药会上瘾。吃久了,不吃就不行。
周三这是要把他彻底控制在手里。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石头。
石头还是温热的。
温热的,像是活的。
—
第二天一早,吴监工就来了。
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碗浓黑的药汤,还是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但这一次,碗里的药汤颜色不一样——更深了,黑得发亮。
“公子,”吴监工说,“周管事让送的。新药,趁热喝。”
陈浮接过碗,端起来,凑到嘴边。
吴监工的眼睛盯过来。
陈浮喝了一口。
药汤比之前更苦,苦得舌头发麻。他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太苦。”他说,“有没有糖?”
吴监工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陈浮把碗放下,砸了砸嘴:“等凉一凉再喝。”
吴监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公子记得喝。”他说。
陈浮点点头。
吴监工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浮快步走到墙角,把嘴里那口药吐进猪尿泡里。
猪尿泡已经快满了。
他把口扎紧,重新埋进土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矿场上,那四个灰衣人又在四处走动。
周三站在矿洞口,往他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隔着窗户相遇。
周三笑了笑,点点头。
陈浮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他把窗户关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
那天夜里,陈浮又去了石生的棚屋。
推开门,屋里除了石生,还有周四和铁牛。
四个人围坐在那盏豆大的油灯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陈浮把那两块石头放在中间。
“周三换药了。”他说。
石生点点头。
“那四个人,”周四开口,“是天罡宗的人。”
陈浮心里一凛。
天罡宗。
果然。
“我认得他们的刀。”周四说,“那种刀,只有天罡宗的外门弟子才用。”
屋里一片沉默。
铁牛忽然开口:“公子,咱们怎么办?”
陈浮看着他,又看看石生,看看周四。
他慢慢开口:
“我在想一件事。”
三个人都看着他。
“三十年前,”陈浮说,“那六十多人,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
“他们约好了子,想一起停工。”陈浮说,“结果呢?还没等他们动,人就死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不想那样。”
石生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公子想怎么做?”
陈浮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那两块石头拿起来,一块递给铁牛,一块自己握着。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看着铁牛:
“你挖到石头的地方,还能找到吗?”
铁牛点点头:“能。”
“那里面,还有吗?”
铁牛想了想:“应该有。我看见了,不止一块。”
陈浮站起来。
“那地方,我得再去一趟。”
石生也站起来:“太危险。周三的人还在。”
“我知道。”陈浮说,“但那些石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重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的光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等我回来。”他说。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