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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厉长老

天刚蒙蒙亮,西山灵矿就热闹起来。

周三天不亮就爬起来,指挥着监工们洒水扫地,把矿洞口收拾得净净。矿工们被提前一个时辰叫起来,赶到矿场边上站成一排排,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陈浮站在监工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些矿工被分成几列,按年龄排好。老的在前,少的在后。石生站在第一排最边上,佝偻着背,眼睛盯着地面。铁牛在第三排,偷偷抬起头,朝陈浮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公子,公子!”

周三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但笑意底下藏着一丝紧张。他压低声音说:“待会儿厉长老来了,您站我后头,别往前凑。那位大人……脾气不太好。”

陈浮点点头:“多谢周管事提醒。”

周三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去检查各处。陈浮站在原地,看着矿场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人。

太阳刚露出半个头,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有什么东西从北方飞来,遮住了半边天光。

陈浮抬头望去。

一艘巨大的飞舟破空而来。舟身通体漆黑,船头雕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兽口大张,像是要吞噬一切。飞舟两侧,各站着四名金甲修士,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八尊雕像。

飞舟的速度极快,刚才还在天边,眨眼间就到了矿场上空。

“跪下!都跪下!”

周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第一个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监工们纷纷跪倒,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陈浮愣了一下,膝盖已经弯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那飞舟上传来的气息压得他双腿发软。

那是元婴期的威压。

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像一只手攥住心脏,像整个人被按进水里,透不过气来。陈浮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浑身都在发抖。那不是害怕,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具凡骨之躯连站都站不住。

“恭迎厉长老!”

周三的声音颤抖着响起。矿场上,几百个矿工早已趴伏在地,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飞舟缓缓降落。离地面还有三丈时,舟身一顿,悬在半空。一道人影从舟中走出,凌空踏步,一步一步走下虚空。

那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他生得白净,眉眼细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如果不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看起来倒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陈浮看见了他腰间悬着的东西——

七枚玉佩,颜色深浅不一,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每一枚玉佩里,都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还有一杆幡,斜在他背后。幡面漆黑,看不清上面绣着什么,但陈浮只是偷偷瞄了一眼,耳边就隐约响起哭嚎声。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厉无咎落地,站在矿场中央。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起来吧。”

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笑。但陈浮听得脊背发凉——那温和底下,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是漠视。

周三爬起来,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厉长老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小的已经备好了茶点,您先歇歇脚……”

厉无咎摆摆手,打断他:“不急。先看货。”

周三连连点头:“是是是,长老请!”

他领着厉无咎往矿洞方向走。经过陈浮身边时,厉无咎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陈浮的心猛地一缩。

“这是谁?”厉无咎问。

周三赶紧赔笑:“回长老,这是陈家新来的监工,陈浮,陈家的嫡系少爷。”

“陈家嫡系?”厉无咎上下打量了陈浮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件货物,“凡骨?”

“是是是,凡骨。”周三笑得尴尬,“陈家派来历练历练的。”

厉无咎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陈浮听得清清楚楚。那笑声里的意思也清清楚楚——

凡骨,也配叫少爷?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抬脚继续往前走。但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个矿工,抬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矿场边上,两个监工正抬着一个昏迷的矿工往棚屋方向走。那矿工昨夜发了高烧,今早站都站不住,被抬下去休息。

两个监工僵在原地,抬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厉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边。

周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挥挥手:“抬过来,快抬过来!”

两个监工只好把人抬过来,放在厉无咎面前的地上。那矿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烧得通红,嘴唇裂,已经神志不清。

厉无咎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受伤的野狗。

“病了?”他问。

周三赔笑:“是是是,发高烧,怕是……”

话没说完,厉无咎抬起脚,踩在那矿工的脑袋上。

咔嚓。

很轻的一声响。

那矿工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厉无咎收回脚,鞋底沾着血,在地上蹭了蹭。他抬起头,看向周三,笑容依旧温和:

“病了就该好好歇着。抬下去吧。”

周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抬下去,抬下去!”

两个监工脸色煞白,抬起那具尸体,踉踉跄跄地往山后走去。

矿场上,几百个矿工趴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喘一口。

陈浮跪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刚才看见了那矿工的脸——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在被踩碎的一瞬间,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浮。

然后,灭了。

厉无咎已经走远。周三小跑着跟上去,声音远远传来:“长老,这边请,这个月的原矿成色特别好……”

陈浮依旧跪着。

膝盖下的地面很凉,凉得像那具尸体被拖走后的血迹,正在慢慢渗进土里。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陈浮转过头。

是铁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公子,公子,别看了。”

陈浮看着他。

铁牛的眼睛里还有光,但那光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别看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看多了,会死。”

说完,他松开手,又爬回自己的位置,重新趴好。

陈浮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

地面很凉。

很凉。

厉无咎在矿洞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周三恭恭敬敬地送上一份清单,厉无咎扫了一眼,点点头。

“这个月的成色确实不错。”他说,“天罡宗那边,我会替你们说话的。”

周三喜笑颜开:“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厉无咎摆摆手,准备登舟。他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矿场,扫过那些趴在地上的矿工,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浮。

他盯着陈浮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陈家那个凡骨少爷,”他说,“抬起头来。”

陈浮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厉无咎的笑容更深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飞舟。

飞舟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天边。

矿场上,威压散去,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周三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监工们纷纷爬起来,有人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直喘气。

陈浮慢慢站起来。

膝盖很疼,跪得太久了。但他顾不上这个。

他看向山后那个方向——刚才那具尸体被拖走的方向。

铁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公子,别看了。山沟那边……明天就看不见了。”

陈浮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野狗。”铁牛说,“那里野狗多。一晚上,什么都剩不下。”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铁牛愣了一下:“谁?”

“刚才那个人。”陈浮说,“那个病了的矿工。”

铁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摇摇头:

“不知道。他好像……没跟我们说过。”

陈浮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监工院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矿场边上那一排排趴了许久的矿工。

他们正在慢慢站起来,一个一个,像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石生站在最边上,佝偻着背。他也在看着陈浮。

两人的目光相遇。

石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本注意不到。

但陈浮看见了。

他看懂了。

他在说:别动。别说话。别让人看出来。

陈浮收回目光,继续往监工院走。

身后,矿场上渐渐恢复了往的喧嚣。监工的呵斥声,矿车的滚动声,镐头敲击石壁的声音,混成一片。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只是少了那个烧得脸通红、被踩碎脑袋的矿工。

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少更多的人。

陈浮走进屋子,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棚屋,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从陈家带出来的,原本是想记点什么账目用的。

他折了折,折成一个纸元宝。

没有香,没有黄纸,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把那个纸元宝放在窗台上,对着山后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纸元宝落下去,飘了几步,落在窗外的泥地里。

陈浮看着那个小小的纸元宝,忽然想起石生在山沟边烧纸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话:

“给所有人。”

窗外,天又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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